丧的久一点,我的文力就回来了。

《雪候鸟》4 吏青衍生

———你是我这一生遇见的唯一常开不落的花。

 

苏明利这一觉睡的长长的,且没有醒过。

 

他有了梦——一个人有梦不奇怪,或者说梦里有一两个人这也不奇怪,可是偏不巧了的是有了那个叫做阿金的青年人。

 

苏明利梦见,他们在春日里同游,然后画面飞快的转动着,变作烈日炎炎下头,他带着那个青年去泛舟游湖,碧波微起的湖面倒影着他们的身影,差不离的身高平着,青年还是穿着白衬衫,脖颈在阳光下透出特有的白,青紫的血管蜿蜒在上头,苏明利手指一摁,就能感受到那样鲜活的跳动。

 

然后是秋,江南多情的秋。

 

火红的枫叶堆叠出路面,他的青年人走在前路上,两个人的脚步踩出特有的树叶声,他接下一片飘落下来的叶,摊开递给苏明利,他说:“这,送你。”

 

早就说过,这江南是多情的人,她的儿女也是多情的。

 

这条路上只有两个靠近的身影,没有喧闹,没有打扰,两个身影自然的靠在一起,他吻上那个叫做阿金的青年,常带着笑的唇,触感柔软里带着冰凉,像江南的秋风一样的凉,却又不刺骨。

 

多情又柔软。

 

枫叶红的似火,簌簌的落下来,像在两个有情人之间烧起了一把不灭的火。

 

然后是寒冷的冬,他和阿金一同呆在温暖的屋子里,青年端着水盆放在桌上,把白色的绸布围过苏明利的脖,苏明利说:“你要给我弄个什么样的来?”

 

阿金不回答他,但苏明利从那水面看到身后的青年笑了,他动动剪。

 

这样的干净利落,他的指腹贴着苏明利的耳鬓摩挲过,有些微的痒,阿金这时候回答他说:“你再等等就看到了,总是不难看的。”

 

苏明利看着看着,从水面看着看着。

 

画面就碎了。

 

他看不见那个青年人了,也没有了轮回的四季,他眼前突然一片漆黑,他高声喊着那个人的名字,却没人回应他。

 

突然枪炮声穿梭而过,擦着他的耳边。

 

凛冽又火热。

 

苏明利不知道怎么了,开始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奔跑起来,他一边跑一边躲着那些声音,他只有一声一声的叫喊着,希望盖过那些声音,不然阿金也听不到。

 

他叫着:“阿金,阿金你在哪儿?!”

 

他找不到,黑暗的来袭,把一切都带走了,苏明利停下脚步,感受到压迫而来的恐惧和孤独感,他在原地转圈。

 

反复的闭眼睁眼。

 

他的青年不见了,那些四季也不见了。

 

苏明利猛地醒了过来,他看到外头已经黑了,自己这一觉,睡了很久了,从午后到这时——门外响起了大太太的声音。

 

“明利,明利?你醒了?”

 

他抹了把自己眼下,觉得湿润,胸腔里的心还跳的很快,它还活在方才的惊恐里,他来不及细想,因为外头的声音催着他。

 

他披了衣服下床,走到门口去:“来了,来了,我起了。”

 

大太太端着托盘站在门口,见他刚起的样,说道:“就知道你才醒,来,把东西端着,你点的阳春面,这可亏得下面的人特地出去买了新鲜骨头熬汤才煮了面呢,别傻站着。”

 

苏明利把木托接过,借着外头的光把东西放上了桌,回了里屋想摸黑寻个褂子穿上时,外头突然亮了,大太太点燃烛,回眼看他穿反了的褂,摇头走过去,仔细给他换了面儿再穿上,一点点弄了扣子。

 

“你啊,多大的人了,这回来一趟,出去一趟,一睡就是大晚上,我看你吃了东西,半夜怎么睡得下去。”

 

苏明利笑着看她扣好盘扣,握了那双手,牵着一起坐到了桌边,他说:“娘,您别担心,睡不下去就看看账本,过不了一刻,你儿子我准睡得特别香。“

 

“去去去,瞎说,正事不好好做,就知道说这些。“太太把手抽出来去拿筷子给他。“别贫嘴,赶紧趁热把面吃了。我这儿把单子给你,你这些日子就多看着点儿,别老出去。“

 

苏明利点头答应,捧了碗去挑面。

 

这好东西做出来的面,香气是别具一格的,碗底里的高汤里烫了虾米,葱花翠翠的浮在边上,面估计也是刚拉好下的锅咯?

 

他睡了一觉,腹中是有些饿的感觉,挑了一夹,吃了下去,鲜美在口腔里滚动着,不过他吞了两口之后想起梦里的场景。

 

手顿了下。

太太看他动作,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做的匆忙了,不好吃?“

 

苏明利回神过来,把筷子放下,说:“怎么会,我只是想起一些事情,娘,您要不先把单子给我,这虽入了春,夜里还是凉,我这屋子里没点着炉子,怕冷着您,您别担心,我不会睡着的。“

 

大太太从袖里拿出叠好的纸张给他压在烛台下,她站起身来,站到苏明利边上,她的手放到他的脖后,触感柔柔又温暖。

 

她抚了一下又一下。

 

“明利,这次老爷回来,要不给你讨个媳妇儿陪陪你?你也老大不小了,早些成了婚,生个大胖小子,这家业啊…也就给了你啊。“

 

这话一出,苏明利想要拿筷子的手又停下来,他反过去,握住了那只手,然后再握住了那一双手,他说:“娘,您别担心了,媳妇儿这种东西,可遇不可求,您也知道,感情这东西,强扭的瓜不甜。“

 

太太手指戳到他额头上,小声骂他不识好歹,就知道拖。

 

苏明利也只是笑着,他垂着眼,看着影子,想起那个梦里的,属于他的青年——可他们明明才认识不过一天不到。

太太走了,合上了门。

 

苏明利坐在那里挑着碗里的面,他是不想吃了,面放久了一些,都糊在了汤汁里,成了一碗糊糊似得东西,没了之前的清凉爽滑。

 

老人们都说,梦境,心之所化。

 

他梦了这样的长,梦见这么多的事情,独一无二的,都有那个青年人。

 

苏明利握着筷子的手看起来有气无力,他真是不敢信自己,自己居然就这样喜欢了一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只一起吃过一碗面的男人。

 

眼睛真是可怕的东西,因为它会不经意的看到东西。

 

而心更是可怕的东西,它在哪里?这时候怕就不跟了自己,它估计跟了那个青年去咯,苏明利又搅了下碗里的东西,这么感叹着。

 

他没法,真的没法。

 

就像他自己说的一样,感情这种东西,可遇不可求。这是遇上了,他苏明利也不是喜欢亏待自己的人,尽管他以前看多了,也碰多了——那样多的女人。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这样的,这样奇怪的喜欢上一个男人?

 

这面是没法吃了。

 

他再叹了口气,把筷子搁下,取了压在烛台下的纸张,起身拿了外衣披上去了桌边,碾了墨,再提笔让笔端沾饱了汁。

 

滴答。

 

笔尖顺深在白净的纸上留下一点,他手腕轻动,沿着那一点,行云流水的书了两个字——之后他叹,觉得自己现在真是个愣头青一样。

 

可他舍不得丢了那张纸。

 

他无法。

 

说过了,苏明利不亏待自己,不亏着心。

 

那就留下罢。

 

留在他心里。

 

他的青年人,他的梦,他的四季轮回——忘记那个不好的末尾。

 

阿金醒来是傍晚,草草吃完饭他就出了门去找街尾的阿婶儿,他找她学那些东西怎么扎,阿婶儿老了,眼神儿不好,夜里点着的一豆灯火点亮了一老一少两个人弓着的身影。

 

阿婶儿和他唠叨,说,阿金啊,这年头了,你也早些成个家,换个地方活吧,这世道啊,就要不太平了。

 

阿金揉着酸痛的眼,他说,怎么会呢,这江南刚入了春,一切都是生机盎然的样子,哪里会不太平。

 

阿婶儿叹息,把手中的纸房交给他手里,说,阿金,听婶儿的劝,相信婶儿,这世道啊,真的快要黑暗下来了,有的东西,是假的啊。

 

青年人没继续答话,他不把那些话放心上。

 

告别了阿婶儿之后,阿金回了家,期间他路过那家阔气的宅子前,他想,苏明利一定就是这家的少爷吧——苏家,他知道的,这一段谁不知道苏家,富可敌国的苏家。

 

他是苏家的少爷?

 

苏明利,苏明利。

青年人琢磨着这三个字,走过了那挂着红灯笼的宅门前,他手里提着糊的不算很结实的纸房,他踩着自己的影,他想到那首诗。

 

他似乎明白了是什么道理了。

 

他张口念了出来,伴着步子。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好像是这么个意思,青年人的笑容收敛起来,变作了几分的愁,不过很快的就消除了——那又怎么样呢,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再说,这样的东西算作什么?

 

他不知道。

 

他想,那个叫做苏明利的少爷恐怕是也不知道。

 

你看。

 

那时候的人啊,自己都不曾明白过自己,何况是明白别人,或者是明白这个世道呢?

 

痴人不说梦,梦中无痴人。

 

庄周不梦蝶,蝶来寻庄周。

 

苏明利在夜半睡去,这一去,无梦到清晨,下人早早的来收走了昨夜的碗,端来了热水放在他床头。

 

他打湿毛巾擦过脸,消了一时的倦意,手泡水里晃悠晃悠,抬起来,水珠跟着砸在地上,苏明利甩甩手,去拿边上架子的衣袍。

 

看来是个好天气。

 

他穿好袍子之后站在屋门想着。

 

今日是要忙起来了——他已记下这几天安排的事项,他现在要去的是大堂,和姨娘们一同吃了早饭,再出门去。

 

门外会有那个青年人吗?

 

他想。

 

阿金要歇业三天。

 

他一天要拿来准备需要的东西,第二天要拿来赶路,第三天晚上时,他该是能赶回来的——这儿离他要给爹娘烧下东西的地有些距离。

 

尽管不是回到故乡去。

 

阿金也寻了个好地方,立下了衣冠冢,他打算每年都去哪里祭拜,这是第一次——他不会迟的,再说他也不能迟啊。不然过了日子,爹娘又该来说自己不听话了。

 

苏明利出了门去,车就在外面候着,他特地的朝着那个地方看过去,那里是还挂着一面黑底金字的布招子,可是那桌子上干干净净的,没有皮箱,椅子后面,也没能站着个青年。

 

少爷?少爷,您在看什么呢?“老管家提着手提箱从后走上来,见他站在门口不动的像一座石雕,苏明利瞧了天色,想着,也许是这时候还早罢,开了门也没生意———没理会管家的叫喊,男人下了梯,弓身撩袍坐了上去。

 

这刚上去,还没坐好,车就跑了起来,惹的苏明利皱了眉头,他把手往膝盖上一搁,说道:“你跑的这么快,赶着投胎去吗。“

 

那车夫哎哎两声,慢了下来,漆黑的手把子握在他手里总不像昨天那个车夫一样的稳当,总觉得是在他手心里滑动的,他歪着头从黑布边儿看了路过的人家,看那招牌在风吹过后的飘动,他觉得,可能自己的车一过了这路口,那后面的木门就开了呢?

 

阿金起的早——隔壁鸡鸣第一声他就睁了眼,这天就算入了春,却还是有着冬特有的黑蒙模样,他穿好衣服,打了冷水洗了把脸,去小小一方的灶台下生了火,木柴烧起,暖光擦亮了那一处角落。

 

他淘米煮了粥,然后起身去了里屋——哪儿堆着他浆糊,纸张,还有竹框架。

 

这是还有一个需要糊上——青年坐在矮凳上,一手拿起竹框,一手去取了木刷子沾了浆糊,再沿着一点一点的涂上去,把纸小心翼翼的贴过去。

 

时间,是个漫长的东西,当然从某种意义来说,时间又很短暂——时间的河流里,任何事物都是安然的,它们保持着最原始的样子,每一点,每一滴,时间都给它们留下了属于它们的影子,不增不减,绝不少。

 

时间让阳光驱走黑暗的阴霾,时间让那些细微的光,从木窗的缝隙里探进他的手指尖去,时间把门外车轱辘压过的石板的声音穿到他耳朵里。

 

让粥米的香,蔓延到了整个小屋。

 

这就是时间。

 

无法抗拒,也会让人不想抗拒。

 

左右糊好一半,青年人直腰,酸痛感有些闹人,他捶捶背站起来,抻了个长长的懒腰,然后绕去厨房,计算中的木柴已经烧的差不多了,揭开盖子,米粥今天干了一点。

 

他盛满一碗,嗅着粥特有的香,笑的眯起了眼——像一只可爱的毛绒动物一样缩了缩脖颈,舌尖从碗边儿试着试着的,舔掉了溢出来的米汤。

 

——真是容易满足的青年人啊,填饱肚子就是开心事儿。

 

苏明利先去的地方无非也就是那几个地方,按着单子都和老板谈好了,剩下的也不归他管了,这车来来去去沿着走了一路,从这条街到了那条街。

 

他坐在车上看那张单子————真是什么都趁着一块儿来了啊。

 

单子上还特地的列出了胭脂水粉这一类。

 

苏明利咬着牙绷出笑脸来:“你们还真当我是个跑腿儿的了你们。“他昨儿细看了前头,想不到这后头小字就很有意思的全是私人用了。

 

 

可这他也没法子说什么,他琢磨了会儿之后想着,反正你们都要买,而且你们都列单子了,我要不跟着买点儿怎么算对得起我跑这一趟呢。

 

所以车停在那家店门前之后,苏明利笑吟吟的撩袍跨进店门之后,老板一看他,也跟着笑起来了,他迎上去说——“苏大少爷,真是好久不见啊。“

 

苏明利手头的木骨扇敲在那梨花木上,一下一下的。

 

“白老板,这单子上的东西,列了多少,只要是你家的,都给我包下了。对了,既然我这次来了,你看看,是不是该有什么东西你得给见一见,让我也捞个便宜啊?“

 

白老板让下人接了苏明利放在桌上的单子,自己亲自沏了杯香片,对着坐在上座的男人笑的脸上褶子都开了。

 

苏明利探出手去,左拖着茶拖把杯子端了起来,右手食指轻挪了点儿盖,就着喝了些润润喉咙了轻叹道:“我这一大早出来,这还是喝的第一杯茶。”

 

“您喝的满意就好了,这香片啊,是我前几天刚带回来的,这滋味儿,我自己都没舍得多喝,今天一大早啊这喜鹊就在我这门口叽叽咋咋的,我就知道今儿一定会来好事儿,就让贱内把这茶拿出来,说今天肯定有贵客上门,您看,你这就来了。”

 

 

苏明利头微微偏着,嘴角的笑意没下去过,他喝的差不离了,再把杯放回:““我听人说,白老板最近又去淘了东西回来,不知道,这一次有我上次要的东西吗?”

 

白老板转念想了想,神色有了些为难,却还是说着:“您要的东西,我也注意过,可是真是没有。”

 

这话音刚完,苏明利叠着的腿就放了下去,外头站着的管家见状往前一步,这白老板哪能不懂,立马拦住了他说:“不过这批东西里,应该是有您喜欢的东西的,我这带您去看看?要是您看的上眼,今儿我就白送您了!“

苏明利转脸看着身后的中年男人,指腹摩挲过手上的戒指,他问道:“白老板说是真的?“

 

“千真万确,哪能骗您呢?我带您看看去?“

 

“带路。“

 

管家靠着门退后一步去,那男人的身影被阳光留住拉长在地面上,袍角从木门槛上抚过去,那木骨扇展开唰的一声。

 

这一声管家听到。

 

那车夫听到。

 

那一声里是欢愉的心情——谁知道苏明利想到了什么呢。

 

青年人的粥碗里泡着清水——他吃的挺干净的,水干干净净的,倒影着从房屋外来的光。

 

阿金坐在屋里,那糊的竹框在他的脚边放着。

 

纸张在他手指之间翻飞。

 

快啦,快啦——就快做完了。

过了午后。

 

他又将要学新的诗了。

 

今天又会是哪一首呢?

 

青年人期待着,想着——也许会有一首,他可以有一天写给那个人呢?

 

不过以什么身份呢?

 

他不知道。

 

时间知道的。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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