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的久一点,我的文力就回来了。

《噬骨》吏青

《噬骨》

Cp:赵吏X夏冬青

篇幅:短篇

文中插曲《记住忘记我》

 

————曾经我以为我和你可以对抗这个越发无情无义的世界,让它看起来不这么冰冷。

后来我才知道,我们好像在这个世界的摧残下,都变得面目全非,直到我们需要选择自相残杀为止。

 

这是十二月末的冬。

 

外头的雪已经停了三天了,可是没有出好天气来,都阴阴沉沉的,让人拉开窗帘之后,多看一眼的心情都没有。

 

就像夏冬青,他已经三天不想看外头那片昏黄的分不清白昼黑夜的天空了,哦不,是分不清白昼傍晚的天——可那也只是仅仅限于他在家的时候,例如起床,例如,回家。

 

今天是周六,是离冬至还有三天的日子,他早早在半个月前的就向老板请了假,说他冬至那天,要回家和家里人一起过,所以这周六的休息,他得去上班。

 

照旧的七点起床,七点半出门骑车二十分钟之后在馄饨毯上吃一份海鲜馄饨,然后七点五十重新上路,直到八点二十到店门口,停车,十分钟换上衣服,准时八点四十开始一天的工作。

 

夏冬青把靠窗客人点的咖啡送到后转身回去的时候,被一点暖光打到了手腕,他低头看着包裹在久违阳光里的手腕,再顺着看向来源。

 

木格子玻璃窗上映着难得一见的光斑。

 

出太阳了。

 

夏冬青放下手里的托盘,走向了咖啡店的门口,握上了那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触感贴在他的手心,他竟然未曾觉得冷,反而觉得意外的温暖——大概是因为门之间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吧?就连这样冰凉的东西,此时此刻也显得这样的好。

 

他把门打开,仰头看着灿金色的阳光争先恐后的从阴霾重重的云层后探出身子来,朝着他的方向,从他的脸颊,脖颈,肩头,胸膛,双腿,然后蔓延进他的影子,再轻轻踩着他的影子跳进咖啡屋里去。

 

初来的光起先有些刺眼,加上夏冬青觉得自己已经好久没有看过这样好的天气,整个人都有阴沉沉要发霉的感觉,这暖光,就更刺了些。

 

等到他真正可以用双眼勉强适应那光束的时候,他的脑海里莫名的跳出了一个问题来:这世上,亘古不变的,是什么?

 

是海吗?那样庞大的物种,安静的蛰伏在一大片的土地上,以浸透的蓝霸占着属于它的版图,可是,沧海亦会变作桑田。

 

是石头吗?那样坚毅的东西,可是那只是一时,风也好,水也罢,就算是时间也能轻易的消磨它的身体,让它化为一阵烟尘。

 

这世上,最亘古不变的,怕是你了吧。

 

从上古时期起,你与她便是存在的,你们看过了多少世代更替,看过了多少生命覆灭,看过了多少沧海桑田,海枯石烂。

 

而我。

 

他的眼极缓的闭上——还是光明啊,没有绝对的黑暗一处,这温暖的滋味,已经很久没有过了,他探出手去,指尖迎着光来的方向。

 

眼睫微颤,像从蛹里一点点挣出翅的蝴蝶那样的艰难,又那样的色彩纷呈到极致。

 

而我,便是与你一样,活了百年千年,看过了世代变迁,看透了人间冷暖,与你一样活下来的,不死不灭,却又经历百般轮回的——魔啊。

 

蝶翅挣出,白蛹破裂。

 

那一刻属于它的美绽在阳光下,艳丽的色泽在光照下流转出异样的美感来——你看我的看你的双眼了吗?

 

它依旧和千百年前我们初见那样追寻着你啊。

 

夏冬青的双眼终于直视了那拨开阴云的太阳,那是他的老友,他的手指微蜷着,暖意就这样窜到他的四肢百骸,男人舒服的眯起了眼,红色的眸子仅一线模样。

 

“真好啊,出太阳了。”

 

酒店的套间里有两个人,一个是还在睡梦里的神茶,一个是坐在她身边的赵吏。

 

房间没有拉开厚厚的窗帘,因为神茶还在休息,再说,她一连玩闹太多天,这时候也该好好的睡一觉了——尽管期间她无数次的想要去拉开窗帘,都被赵吏拦下了,他握着他主阿茶的手腕说:“外头还是阴天,没有太阳的。“

 

她竟听了他的话,乖乖的把手放下来,那一刻的乖顺让赵吏都为之震惊。

 

他原本以为,她不会听的。

 

赵吏曾经在被她恶作剧之后以夏冬青的模样告诉是赵吏模样的夏冬青说:“你该不会是真要和她做朋友吧?你知道那老王八蛋为什么没朋友吗?不是因为她位高权重,是因为银河里流的都是她肚子里的坏水,你看,这就是她给你的见面礼。“

 

如今赵吏想来,只得自己低声耸肩一笑,再无他话。

 

这些日子里,他没有回过别墅,也没有给王小亚和夏冬青留下过他去哪里了的只言片语,不过这些日子里他知道夏冬青是平安的,起码没有再被某一个孤魂野鬼上了身,也没有面临到什么不可自救的境地里。

 

不过每一天,阿茶都会和他面对面的,静静的坐上一会儿,那些时间里里,两个人,一壶茶。

 

那时候她会问赵吏。

 

赵吏,你想起了什么。

 

赵吏眼前是阿茶给他覆上的黑绸,他尽管睁着眼,也是黑漆漆的一片。他只好在脑子里搜索着能想起来的事情。

 

太多太多的事情,从他成为摆渡人开始那一刻,到如今,一千六百年的时光,他每天说一点,每天说一点,时间从一个时辰,变成两个时辰,三个时辰,甚至会变成长长的一天,他们两个人就着一壶茶,从味浓,到浅淡。

 

神茶为他取下黑色布帛的时候,手指温热,贴在他的额角,赵吏抬起头看着这个容颜从未改变的女人,看她唇轻启,说道:“赵吏,这一千六百里,你都守着一件东西。“

 

“我知道。”

 

屋子里没开灯,他也看不见,除了隐隐约约的对方轮廓之外,半点都看不到,他索性闭上眼,把一千六百年的回忆都在脑海里拉扯一次。

 

神茶的手指一直停留在他的鬓角。

 

良久,她又问道。

 

“赵吏,夏冬青呢,他醒了吗。”

 

夏冬青。

 

夏冬青。

 

夏冬青。

 

他默念着这个名字,想起他离开之前那天晚上到那个青年的床前驻足。

 

那是很久之前的一个凌晨的夜晚,玄女也从韩剧的枷锁里挣脱出来选择了休眠,赵吏赤着脚踩过木地板,拧开了夏冬青的房门。

 

走到了安睡着的人床边,蹲了下去。

 

“冬青。”

 

赵吏把落在被子外的手牵起来,让它搭在自己手臂上,然后他持着一刻的半仰视状态,嘴唇开合,却没再说出半个字——因为他的手被那只自己握住的手拽紧了。

 

他没挣开,赵吏感觉得到手臂上那一处印记开始烧的发痛。

 

赵吏站起来,低头看着依旧合紧双眼像在睡眠里的夏冬青。

 

连接他和夏冬青的纽带传递给他一阵加过一阵的剧痛——这么痛啊,从那一处连接赵吏血肉的印记上,硬生生的痛到了他的心里,痛的他险些跪倒在地。

 

“睡吧,夏冬青。“

 

赵吏手肘抵到床沿,他双手握住了那只抓紧自己的手,温热且有力,包裹住那只冰凉的手,慢慢的放回被子里。

 

赵吏站起来的时候,外头的月光正盛,他看到从远处来了一个影子,他那一刻知道,他该走了——该离开夏冬青了。

 

如今神茶问他。

 

“赵吏,夏冬青,醒了吗。“

 

这三个字就这么锋利的插到了他的心上——尽管他没有心,摆渡人没有心,没有灵魂,可这么一刻他觉得痛到骨髓里去了,痛的他咬紧了牙,整个侧脸的肌肉都绷紧,痛的他的额角开始渗出冷汗来。

 

神茶的指尖紧紧的逼迫着他,他这一刻不敢睁眼。

 

“赵吏,我问你,夏冬青到底醒了没有!?”

 

低呵斥极近。

 

他自己清楚,自己骗过她。

 

如今他已经没法再骗她,他的痛楚苦楚,如今全然落进她的眼里,冷汗顺着他鬓角到咬到绷紧的廓边,滴落进衣襟。

 

那一刻神茶放开了他,她手掌贴上他的脸颊,拇指在他眼角轻轻一抚。

 

女人的气息覆在他的眼上,她的声音温柔的像捧了一杯毒酒在赵吏嘴边,她吻上那滴渗出的水珠时候,就像把毒药喂进了他的嘴里,酒的醇香和剧毒滚落到全身,而她,任由苦涩的味道蔓延上味蕾。

 

“你背叛我。“

 

她这么说。

 

她的气息离开他,远离他,直到她合衣睡下,赵吏才睁开眼,他仰着头,一双目在黑暗里烧的发红。

 

他背叛她。

 

他有了一颗心,他生出残缺不全的灵魂,属于他赵吏的,属于他如今的,也是承载着过去的灵魂。

 

心是全的,而灵魂是残缺的。

 

他的心会痛啊,从它重生的那一刻起。

 

痛到连那在他身体里生长的灵魂都为之颤抖,他感觉到那灵魂在他躯壳里蜷缩成了小小的一团,他常在夜里被这样逼迫着痛出泪来,湿透了枕面。

 

神茶睡过去了。

 

赵吏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喝完了那壶茶。

 

他在神茶睡去的时间里计算着,计算着那一天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来。

 

如果天晴了。

 

也许那一天就真的到了。

 

那一夜过后,神茶不再和他相对而坐,而是要他带着她四处去玩儿,他听命,每天带着她行走在这个被阴暗天气压住的城市里寻找着不同于地府的热闹。

 

神茶就像个他所见过的很多很多女孩子一样,喜爱那些小玩意儿,喜欢好看的衣服,喜欢新鲜新奇的玩物。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及膝缀花的蓬裙,头上别着大红色的装饰物,发都挽成乖巧的模样。

 

赵吏坐在他的车上,看着她从远处跑过来,然后打开车门,跳上他的车。

 

“赵吏,我这么穿好看吗?“

 

赵吏笑着说好看,然后踩下油门,行上回程的路。

 

神茶喜欢那套衣服,回到酒店之后她也穿着那套衣裳,夜幕降临,她哼着不知何时的曲,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转着圈圈,赵吏从外面提着甜点回来,和上门之后,单膝跪在她跟前。

 

“我主阿茶。”

 

神茶突然旋转的突然停下,像一只坠落的鸟。

 

赵吏慌了,起身伸手一把接下落下的她。

 

“我主阿茶?!”

 

怀里的人全无生气,仿佛之前在他眼前的只是一只牵线的木偶人一般。

 

赵吏搂着她,不知道怎么办。

 

时间在走啊,走啊,赵吏就这么跪在地上,神茶就这样躺在他怀里,安静的不得了,他动也不敢动一下——直到,怀里的人突然睁眼,手一把扼住他的咽喉。

 

“你背叛我。”

 

她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来,从地狱最寒冷的地方蔓到她的喉咙,再从她的嘴里吐出来,让赵吏本就僵硬的背脊再添一分冷意。

 

“赵吏,愿受我主责罚。”

 

他嘶哑着回答她。

 

然后看着那只手垂下去,扶在他的肩头,撑着站起来,再慢慢的走回床边坐下,赵吏还是跪在那里,神茶伸出手拉住被角,说:“赵吏,明天记得叫我起床。”

 

“是。”

 

跪伏在那儿的男人垂下眼。

 

外头夜又深了,不知今夜,可有漫天星子,可拼凑出,近在眼前的明日?

 

我活了多久了?

 

我也不知道。

 

夏冬青穿着那身衣服,直接走出了咖啡店,他走的慢,他享受着久久不见的阳光,享受着暖风,他打量着他走过的街道,打量着身边路过的人,打量那些喧闹的店面。

 

他在找啊,找一个她见过的朋友。

 

他沿着路走啊,走啊,走啊,走过了这城的闹市区,走过了林荫道,走过了川流不息的人流,跟上了来往的车流。

 

不知走了多久,他闻见了她朋友的味道。

 

他踏上了那座现代化的大桥——和千年前差的真远啊,那时候的桥,可比现在这桥好看多了,哪怕是她住着的地方,也是一座精雕细作的小桥,搭在她住的地方和外界两头,哪像这里,又大又丑。

 

她走上了那桥的中段,他低头看着桥下静默的海面。

 

他笑了。

 

伸出手,攀上了那栏杆。

 

我回来了。“

 

是日,赵吏候着神茶醒来。

 

“今天的天气,该变好了吧。“神茶透过厚厚的窗帘感受到了外头的光,赵吏抬眼看向被光透出色来的窗帘轻声道:“今天,确实是个好天气。”

 

阿茶掀开被子,从床上下去,赵吏站到她旁边,看她伸手握住窗帘,她要拉开那窗帘的时候,看了一眼赵吏。

 

赵吏这一次没有再去拦下,而是说:“打开看看吧。”

 

神茶手一扬——哗啦。

 

她带着他站上了那白净的栏杆,他的背后是来去的车流,她的眼前是她太久不见的老友,她迫不及待的想要去拥抱它,拥抱那一片海蓝的色彩。

 

她对他说:“哥哥,下去吧。”

 

夏冬青一下子看不见了。

 

神识回来,却再也站不住脚的往前倾下去——去吧,我的哥哥。

 

她对他伸出了手,拥住了他坠落的身体。

 

“哥哥,我回来了。”

 

——哗啦,窗帘开了,落地窗投进了大片的光,把赵吏和神茶都照亮了。

 

神茶转头看向他,赵吏和她对视不过一瞬。

 

下一刻,他被极大的痛苦袭倒。

 

比以往,还要加倍的痛苦,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的在那一刻席卷上他的神经,他那残缺的魂魄在他的躯体里痛苦的叫喊出声,他的心仿佛被一只手穿透。

 

“不…。”他穿在里面的衣服被冷汗打湿,他痛的一动不能动,他垂着头,手摁在自己心口,赵吏一遍又一遍的低念着这么一个字,直到痛楚整个撞上他的喉咙,让他崩溃一般大喊出声。

 

“不…不!“

 

神茶俯视着他。

 

俯视着他被痛苦折磨。

 

那眼神像洞穿了他,直直落在他的身体最深处。

 

她手指勾起他的下颚,望着那双被折磨的通红的双眼,她说:“去吧,赵吏,去杀了他。“

 

“不…“

 

赵吏的嘴唇痛的发白,他摇着头,却没有多少幅度。

 

神茶双手温柔的捧起他的脸,吻上他的额头,将他拥入怀里。

 

“去吧…赵吏,去杀了他。“

 

“不…不要。”

 

冥王的手抚上他的脖颈,温柔且有力,她的下颚蹭在他的发顶上,像母亲对待孩子那样——“去吧,赵吏,杀了夏冬青。“

 

亲手杀了夏冬青。“

 

她俯身在他的耳畔轻语。

 

“这就是,你背叛我的代价。“

 

这是冬日的沙滩,没多少人——沙滩上摆着给孩子们玩儿的玩物,悬挂的彩色秋千,没有了电的驱使,已经停转。

 

甜蜜的颜色在阳光下显得这样的美好。

 

沙滩被海水淹没又显露,那些深浅不一的脚印也慢慢消退——被海水灌注,又带走不留一星半点。

 

两个人不约而同的从沙滩的两边走到那一处去,然后两个人挑了各色的位置,坐下,一个坐着,一点都不安分的伸出手了去拽另一个的悬绳。

 

“赵吏你干嘛啊。“

 

穿着厚厚卡其色外套的男人被拽了下,转头并没有什么好气的看向坐在离他不远的人。赵吏把手收回来,嘴撇了两下,手臂环着悬绳让自己晃悠起来。

 

“逗你玩儿啊。“

 

夏冬青这下不再理他,赵吏看着天上的太阳,前后一晃道:“青仔,你还记得不记得,当初我和你说,如果我有一天离开你,你会怎么办?“

 

“我记得。“

 

“然后你救出了玄女和小婉,最后你要吃挽琴给你的那片太岁。“

 

“是。“

 

两个人开始陷入回忆,回忆里夏冬青站在那里和不人不鬼的挽琴对峙,她逼他吃下那块太岁,尽管看起来像极了杏鲍菇切片。

 

夏冬青不知道自己吃下去会变成什么样,直到他嚼烂咽下之后,赵吏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建筑群里。

 

“这么好的东西,给他吃了,真是浪费。”

 

回忆里赵吏表情奇怪极了,不过又带着三分惋惜四分感叹,他指着夏冬青说:“不过已经过期了,你吃了顶多跑几天肚。“

 

然后看着夏冬青反胃跑开笑的开心极了。

 

回忆里他蹲在奄奄一息的小婉跟前,听着她说着一口川话说吏哥哥,然后赵吏也操着一口四川话说:“吏哥哥罩你噻。“

 

夏冬青在吐,而赵吏的眼光越过玄女,越过小婉,落在他身上。

 

这就是回忆。

 

“你说你是不是真的傻。“

 

赵吏笑他。

 

夏冬青不说话,悬空的脚掌踩上了软绵的沙滩。

 

“冬青。“

 

赵吏的手收回放在他自己的膝盖上。

 

“你当时在旅店里问我,我说的话,有几句是真的。“

 

夏冬青站了起来,脱离了那一块坐的地方,他走了几步,离着赵吏还有些距离,他不看他,但是答了话说:“是,我问过你。”

 

“我没有回答你,你问我,能剧透吗,你想知道结局。”

 

那时候赵吏没有回答问他的夏冬青,而是说:“我不知道结局,可是我知道,命运,都是安排好了的,安排好了的。“

 

这就是命运。

 

“冬青,我还是想说,命运,真的都是安排好了的,全部都安排好了的。“

 

赵吏看着那个穿着卡其色外套的夏冬青,一步一步的走过他的眼前,他也站了起来,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远。

 

命运啊,命运,你让我这样的不堪,你让我这样的落败,我痛恨你,我痛恨这场属于我的不公平,命运?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又是做错了什么你要我承受不死不灭之外还要承着每一世的轮回之苦。

 

这就是你所说的命运,赵吏。

 

夏冬青还在走着,他的步子已经越来越小了。

 

赵吏跟上了一步。

 

“冬青,都是命,这些真的都是命。”

 

他的手搭在枪柄上,只要那个人再多走一步——那就真的都是命了,他的命,赵吏的命,他们的命,都在一起。

 

就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却又偏偏你我要互相残杀。

 

夏冬青垂着头,宛如落败的参赛者,他的腿动的机械,迈的步子慢腾腾——“冬青,这都是命啊!”

 

黑洞的枪口终于对准了他的后脑,他清楚的听到子弹上膛的声响。

 

他听过无数次,他想不到,这一次,是在自己脑后——赵吏前了一步,冰冷抵住夏冬青的脖颈,赵吏的声音传过来,就像那枪栓一样的冷的彻骨。

 

“冬青。”

 

“赵吏。”

 

夏冬青打断他的话。

 

“那一次你说,知道的太多了,会不幸福。“

 

“是,我曾经是这么的想要知道哪些我不知道的东西,我以为,我可以好好的把那些不知道的变作我知道了等到时间足够了,就可以幸福了。“

 

“我遇上你,遇上王小亚,我早就告诉你,我回不去了。“

 

“我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会不幸福,我满足于那样的和你们一起生活的日子,哪怕不知道下一刻睁眼是不是就会变成以前那个夏冬青。“

 

“我不在乎。“

 

夏冬青还是夏冬青,尽管那个让他在有限时间里动过心用过情的人如今就用救过自己无数次的枪放在自己脑后,只要一刹就能夺命。

 

“我不在乎啊,不过不在乎又有什么用呢,一切不过是我自作多情到极致。“

 

夏冬青如果不是夏冬青,赵吏一定会一枪杀了他。

 

“赵吏,我知道的够多了,我以为,我以为我还能不回到那个孤独,寂寞,生活在惧怕里的夏冬青的。“

 

赵吏听着他说,扣在扳机上的手在发抖。

 

“我知道的够多了,我骗我自己说我可以还是和以前一样的,一样的和你们生活在一起,一样的活着一样的这样满足的活着——“

 

夏冬青笑了。

 

他觉得鼻尖发酸。

 

尽管赵吏骂过他你是五行缺醋啊——酸啊,心酸,眼酸,鼻酸。

 

缺啊。

 

其实不缺吧。

 

“赵吏,真的像你说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极端的失望,带着极度的悲哀,浓的化不开像那边的大海——势必是要吞没了他,还有赵吏。

 

“真的像你说的,这都是命啊,我夏冬青的命。”

 

我夏冬青的命。

 

这么几个字,丢在他跟前,赤裸裸的刺伤了赵吏。

 

他不得不承认这些时间他被夏冬青改变了太多——人都是会被潜移默化的影响的,何况他现在真的是个人,哪怕只有一半?

 

这一半也深烙印着太多关于夏冬青的事。

 

他已经很久不曾尝过灵魂的颤抖的痛楚了——可这些日子他天天都在咀嚼着那些痛苦,他以为自己快要习惯,他觉得自己可以扛过去。

 

才发现真正到了临头,他才脆弱的不堪一击。

 

他举枪的手都在松动。

 

夏冬青背着他,咯咯地笑着。

 

他说:“赵吏,如你所言,知道的太多,真的会不幸福的。”

 

夏冬青终于转过身来。

 

海风虽然吹得眼发干,但他还是湿了眼眶,他看着赵吏,看着眼前的枪,他的手慢慢的抬起来,手指搭到那枪上。

 

我已经知道很多了,我不幸福。“

 

夏冬青扣住了扳机。

 

“可是你呢,赵吏,你知道也许比我还多。”

 

赵吏看向夏冬青的眼。

 

对视那一刻他心似落入冰窖。

 

“那,我们一起不幸福吧。“

 

夏冬青一把抢过了他的枪,局势当下立变,那把枪抵在赵吏面门。

 

海还是那片海。

 

一如他们当初站在月下同看流星雨那样的安然,和千千万万的时候一样的安然,这海滩也是一样的。

 

可唯独不一样的,是当初并肩站在月下的人了。

 

那个当初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今天也站在这里,他这一次不再隐于月光之下,而是暴露在久违的光下。

 

那个围着围巾笑的却不算聪明的青年人,他也站在这里,他同他一样,一样站在久违的阳光底下,他们都一样。

 

他看着赵吏,向他伸出了手。

 

这一次不再是过往的友好,而是敌意。

 

海风呼啸。

 

赵吏望着夏冬青,夏冬青望着赵吏。

 

赵吏不是第一次看到夏冬青哭了,算算这些时间来,他看到夏冬青哭不是一次两次的事儿了,在任何的情况下,他都看到过他哭。

 

据玄女说,当初在医院他也哭,他拿着桃树枝不肯给她,哭喊着说你们不是神吗,我们不是信仰着你们吗,当初你们在哪儿啊,当初日本侵略中国的的时候你们在哪啊,在天上看着吗你们?

 

后来见过秀秀之后他对赵吏说你骗我。

 

赵吏说,这就是因缘,缘由因起,孽由此生,谁都逃不过。

 

夏冬青的眼泪顺着脸就滚下去了,打湿了围巾。

 

再算算,再算算就是很久的事儿了,他小时候的事儿了。

 

这时候,夏冬青也在哭,他的泪安静,像那片海一样的,可海虽然表面平静,它底下有多汹涌,只有知道它的人才知道。

 

赵吏觉得痛,可他不敢说。

 

他知道那不是夏冬青,却没法再多说半个字。

 

他唯独忍了,忍了,熬红了眼。

 

她在用夏冬青的身体和他说话,他说:“赵吏,你怕死吗。“

 

很久之前赵吏回答过他,我不会死我怕什么死,可今天,赵吏没再这么回答他。

 

他今天真的会死去。

 

他把枪往他面前再多送了一点,他看着夏冬青的眼睛一点点转变成他不熟悉又熟悉的不能再过的模样。

 

“我是魔。“

 

“你渡了我一千六百年,这一次。“

 

“换我来渡你。“

 

赵吏在这一刻开了口。

 

他说。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他不会哭。

 

他记得上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他嘶吼着说他赵吏不会哭,说他没有灵魂没有心没有记忆没有任何东西,他要他的眼泪是咸的。

 

而如今。

 

他做到了。

 

却这么的痛。

 

“冬青!“

 

神茶不知从哪里跑来,她从侧边,跑过来,跑到赵吏身边。

 

看着那边已经不再是夏冬青的夏冬青。

 

“我主阿茶。“

 

赵吏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的是拉着她连忙退了好远,那头的夏冬青真的不再是冬青了,他血红的眼啊,那彰显着,那是魔。

 

人魔。

 

“冬青!“

 

神茶挣脱赵吏的手,朝着他跑过去,她跑到他面前,手搭上了他的腰间,她仰头看着那双眼。

 

“阿茶!“

 

赵吏想要追过去。

 

刚出不过三步距离,夏冬青手一抬,掌风一送,金光四起。

 

他躺倒在地。

 

赵吏第一次尝到了他自己的眼泪的有了味道——又苦又涩,真的不好,可也不好,也是他苦苦求来的。

 

他觉得是救不了了。

 

他想起了太多的事情。

 

多的他一时间无法全部都梳理完毕,只记得一千六百年的时光里,他守着那双眼睛,他对那双眼熟悉可又陌生。

 

直到这一世。

 

他真正的熟悉了那双眼,可他心里知道啊,他熟悉的那双眼睛,是夏冬青的。

 

而不是魔。

 

他甘愿捂上那双血红的眼,告诉他:照顾你自己,就交给我们。

 

他甘愿瞒了又瞒。

 

只不过因为,被改变。

 

——我走过了太远太久的孤独岁月,看过了太多的人世间冷暖,我累了,我不再为你做选择,我不选了,我交给你自己选。

 

因为我尊重你。

 

也因为,我真的付出过给你。

 

赵吏躺在沙滩上,他不知道这不是死亡,他已太久不曾尝过死亡的滋味了——这也算重回了一次吧。

 

如果还能来一次的话,估计还是给那个老王八蛋卖命咯?

 

“赵吏。“

 

“夏冬青需要你去救。“

 

那时候玄女这么说。

 

那时候赵吏看着躺在床上昏睡的夏冬青,坐在他床边,说:“好。“

 

答应的义无反顾,也去的义无反顾。

 

他躺在夏冬青身侧,伸手牵住了他的手腕。

 

玄女这时候突然放了一段音频给他听——不知道夏冬青是什么时候弹着吉他唱的,唱词是粤语,他咬着字音,唱的这样深情。

 

第一天汹涌的思念 逐吋肆虐肠断 “


“直到所有对白 像石头沉淀 “


“直到举世已入眠 原来没人梦中相见 “


“才能全无负担 像初生那天 “


“曾是最热记忆 动人月色 亦留在今夕 “


“我为谁爱过 耗尽了毕生气力 “


“遗下最后叹息 传奇事迹 被时日侵蚀 “


“以后谁远去 也没有不散落筵席 “


“曾牵手 挥过这衣袖 便再也没然后 “


“直到思水花蝶 飞不过冷秋 “


“直到黑发已白头 从前裂痕已经生绣 “


“抬望全无负担 便高飞远走 “


“曾是最热记忆 动人月色 亦留在今夕 “


“我为谁爱过 耗尽了毕生气力 “

 

曾是最毒记忆 害人绝色 百年长孤寂 “


你是谁擦过 渗入我身体血液 “


遗下最后叹息 漫无目的 愿忘掉朝夕 “


记住忘记我 再没有不散落筵席”

 

赵吏想起那晚他们在院子里烤串,夏冬青抱着吉他,拨了琴弦,说:“也有的人,真的在自己眼前,有的话却说不出口。“

 

说不出口。

 

没法说出口。

 

把伤痛都烙印进我血液罢——我这一世,还是要渡你的。

 

尽管代价,我也不知道。

 

赵吏最后一眼是玄女替他们盖上被子,他想——睡吧,睡一觉起来,天就亮了,就是一个好天气,一切都和以往一样,没有改变。

 

这天下,真的没有不散的筵席吗?

 

一千六百年了。

 

下一个一百年,我们再见不迟。

 

那时候我还是赵吏。

 

你却不再是夏冬青——可我知道,还是你。

 

这就够了。

 

够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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