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的久一点,我的文力就回来了。

《天涯》角色单人/陈霆/《为刃》

 《为刃》

 

——你锋芒毕露,这是你的弱点,你像把无鞘刀,锋利,但好刀应在刀鞘里。

——不然,只能沦为铁锈满布的废铁。

 

“文哥,我想保护我妈。”

 

他同两个打小玩儿的好的朋友坐在一起,对着坐在他斜面的那个人这么说,耀文哥指了指他,竹筷子掠进汤锅里,他沉默片刻问他说:“保护你妈你可以好好读书,以后挣了钱,你妈就能不被欺负了。”

 

陈霆摘下架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露出还尚为青涩的眉眼,可隔着黑色的夜和雾,勾出了坚定神色来。

 

“小子,你听着,我收你,是你因为你要保护你妈,你还是得好好读书。“

 

我说完之后,看着他笑,和他们一起举杯,记起,这群少年也不过才十七八。

 

当年的事情算是历历在目了,从阿霆进了社团开始,大大小小的事情,我都清楚,心底里就和安了明镜似的。

 

我老了。

 

今早晨起的时候,我看到镜子里的我已经快灰白了头发——是啊,人,始终都是要服老的,纵你在年轻时候如何的张扬跋扈,怎样的不可一世,都不得不败给身体,败给时间。

 

既然我都老了,那么有的人就比我更老,而他们太老了,老了的人,不肯放弃年轻的尾巴,非要拽着一点点的机会联手做出那些事情把年轻留住,以权力来证明自己还那样张狂的活着,以那样的心思证明,这个位置,不是想拿就有的。

 

陆陆续续的十年时间里,我参加了几个阿公的葬礼,最后在上半年,我参加了大阿公的葬礼,墓地就在之前阿明的那一块儿,他们葬的不远,就几步楼梯的事儿。

 

那天晚上我去给他们几个人上香,遇见了故人。

 

她还是和以前差不多,她站在阿明的墓前,一身红衣像极了地狱里的业火,烧灼着整块的地面,我站在上头,她站在下头。

 

阿公的尸骨未寒。

 

可也用不着火来暖,毕竟这火不暖,而是焚烧。

 

烧的一干二净,烧的再无轮回转世。

 

我想也许不久之后我就会遇见这一摊烈火,我们会在黄泉路上相见,她会照耀着我的前路,我会义无反顾的奔向她,尽管下场悲惨。

 

可我没想得到是,她会来找我。

 

她约我在一家茶餐厅见面,坐在角落,墨镜遮去了她大半张脸,风韵和刻痕都一一布满在她的面庞上,她穿着素淡的衣裳,安静的样子像个只是普通的,路过这里,进来喝杯水的普通女人。

 

她约我谈话。

 

叙旧之中,她对我说:“你有想过你真正对不起谁吗。”

 

我搅动着咖啡里的糖,看着它融化在热液里,我想了很久,说:“有。很多。”

 

她抬起手又夹了一块方糖到我杯子里,糖块落下的时候,她对我说:“我也有。而且,我和你对不起的,应该是一个人。“

 

“那又怎么样呢,再对不起,太多事情没办法挽回,我们老了。“

 

我顺时针又开始搅拌着咖啡,她取下墨镜放在手边,垂着眼,有几分她当年的样子,可总觉得被打磨的多了什么。

 

“阿霆走的哪天晚上,我觉得我…“

 

说到一半,我想起很多年前在凉亭里,她对我说。

 

“当年你一晚上扫了双花红棍,你有没有想过给你的兄弟留后路。“

 

那时候我想起我就算收了那块地,我也没了我的兄弟,我的兄弟死在我怀里,我却无力回天,再多的权利又有什么用处?——可我忘了阿霆。

 

我晓得阿霆吃过苦。

 

我也晓得他为了也许和当年的我一样,甚至在他身上我可以看到我自己,也有可能他比我做的还要好,可我救不了他。

 

搅动的勺子停下,褐色的液面旋转着,里面夹着白色的漩涡,像时间失控的空洞口,把过往的潮水从海里重新扑向人类。

 

“你后悔过吗。”

 

她问我。

 

后悔吗?

 

陈霆是什么人,取了眼镜他还是个少年,穿上西装他也无非是个成年人罢了,自从大学毕业之后,他开始接手社团多多少少的工作。

 

他有自己的头脑,他渴望可以填补自己生命里的一切东西,事业,爱情,友情——一一不缺的都弄好,一样都不能少。

 

其实我也不怎么管那三兄弟,那时候的我,空落在一个段上,我无心再去争夺半点,但我心里却明明白白的清楚很多东西,我看着他们三兄弟去做了这么多,有时候我劝慰我自己——会好的,也许他们的运气真的比当年的我们好。

 

然后我接受。

 

接受一切的事情,最多在他们快要跑偏的时候伸出手扶一把,然后再看着他们重新上路去,向着他们要去的地方。

 

——那时候我没错。

 

——可这时候我错了。

 

阿公和我谈过话。

 

是在阿明死了之后,那时候阿霆阿栋阿祥三兄弟在社团里排了职位,一切生意在他们的掌握之中,连我都为了他们高兴——真好啊,他们没有走我当年的老路,果然年轻人就是聪明。

 

可哪天,阿公问我。

 

“阿文,你觉得阿霆他们三兄弟,怎么样?”

 

“阿霆有头脑也肯做事,阿栋仗义肯为了社团出力,阿祥人缘好,长袖善舞,三兄弟都不错,阿公对他们不放心吗。”

 

阿公说不是,他又问我说。

 

“阿文,拿他们三兄弟中任何一个来比喻,你把他们比喻为什么。”

 

我想了想说:“阿公想拿哪一个做比喻?”

 

他说:“阿霆吧。”


我又思虑半晌,说道:“阿霆,像刀吧。”

 

阿公不再说话,他与我共饮,我们喝的开心,我也半点注意都没有,心里权当是阿公欣赏他们三个人,也许最喜欢那个叫做陈霆的小子。

 

再后来的事情,事业蒸蒸日上,三个人的感情也各自照看,我没什么可担心他们的,偶尔需要帮忙了,也许会找到我,喝一杯茶,说两句话。

 

我本以为。

 

我本以为我真的给他们指的是我所认知的对的了。

 

可惜,那只是我以为。

 

退任选举的前夕,社团里的几头势力就开始跃跃欲试的样子,阿霆那天一个人来,身上是穿着便服,脚下踩着的还是皮鞋,头发也打理的一丝不苟。

 

——他长大了。

 

那天陈霆找到耀文,和他对坐,耀文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围绕排列的杯子玲珑小巧,茶盘里余留了之前倒下的水。

 

陈霆拿了排列杯盏中的其中一杯。

 

说:“如果我当上坐馆,外面的生意就能上轨道,我就能堂堂正正的做个生意人,到时候,开公司,你就别在果拦了,来当董事,坐大班房。”

 

耀文抿了口茶打趣说:“大班房有什么好,我在果拦习惯了。”这句话说完,他的茶见了底,陈霆望着他,四目对视。

 

他这个哈哈打不下去,杯子重新回到了之前的排列之中,他对坐在对面的陈霆说:“你想做什么就去,需要帮忙,我帮你,你到时候替阿栋阿祥洗白,也挺好的。“

 

陈霆拿着个空杯子,点点头。

 

也是这句话说了,陈霆才真正的笑起来,脸颊边上一个酒窝凹下去,浅浅的,眼角弯弯,看起来纯良无害——像那时候那个少年人,穿简单的白衬衣,戴着黑色的边框眼镜。

 

坐在桌边说:“文哥,我想跟你。“

 

呵,往昔事,重念起,心头几多唏嘘,几多哀叹。

 

曾喻他为刀。

 

那不过是一时起意所言,可有一天,我突然觉得陈霆真正把自己变成了一把刀,一把不折不扣的快刀,锋利且毫无遮掩的。

 

什么时候起我发现那个少年当真把自己化作一弯刃?

 

阿祥和我说:“阿霆在阿栋死之后,完全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文哥,你说我当初和他说那些话是不是错了,我觉得我要不认得他了。”

 

恍然。

 

他和子健互争时候,一人带了一帮的人穿过两条街,两个人站在车水马龙的马路中间,身后的小弟在大声的争执着。

 

吵吵嚷嚷。

 

其实每个人都是一把刀,只是看你如何的打磨自己,从阿祥说那句话起,我心底的不安全都翻涌上来,我想找他谈一谈,可是我一联系才发现——我和他竟然已经隔了这么远。

 

他不再是那个还需要指引的小孩子了。

 

他有他的路了。

 

我却无从插手。

 

我看着我电话本上他的联系电话,迟疑着要不要拨打——也许,那孩子还会和我说点什么呢?

 

可真正说的那一天。

 

是坐馆投票前夕,那几天他来的勤快些,我都旁敲侧击的问了,可陈霆半点反应都没给,直到还留下几个小时之前,他和我喝酒。

 

那个小子喝了两瓶酒,正在干第三瓶,我拦下他,说别喝了。

 

他突然和我说:“文哥,我一定要赢。”

 

“我把所有的东西都赌进去了。“

 

这话一说,宛如巨石落顶,砸的听的我眼冒金星——我觉得我被那把刀划了手,我握不住它了,也没办法再捡起来。

 

我只能祈祷。

 

祈祷这每一分每一秒,祈祷这过去的每分每秒,这把刀虽被火焰洗礼,好的话,成为一把名刀,再坏,也留下原样,哪怕一些破损都可以挽回。

 

我老了。

 

老人,总是会想很多过往的事情。

 

我想她也老了,再也没有当初与我争执时候的冲劲儿,毕竟,她如今坐在我面前,一颗又一颗的在我们俩的咖啡杯里加着方糖,直到咖啡渐渐冷却,液体没法再溶解,她停下了手,说:”当初你的手下弄死阿明,我是真的恨你。“

 

不锈钢的勺里盛了些浓糖的咖啡,喝进嘴里之后,甜腻的发苦。

 

“阿明死了之后,社团里明争暗斗,耀文,我从来不信你会罢手,你的手下,那个叫做陈霆的人,和你当年像的不能再多。”

 

“他和子健争坐馆。“

 

说到这儿女人轻轻的笑了,她把所剩无几的方糖捻起来放到口中,呼吸间都带着甜味儿——“无非是渔翁得利的事情罢了。“

 

“阿公和我说过,你说那个陈霆像刀。“

 

“他说既然是刀,那就借刀杀人。“

 

这面前的咖啡,废掉了,甜到根本没法下口,我也没她那个爱好直接把糖吃下肚子,因为那白花花的方糖,在我看来,和砒霜没得区别。

 

我和她这一谈,也就这样到此为止。

 

在我死前,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也许她已经先我一步离开,也可能她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燃烧着生命最后的火焰,把自己催化成地狱路上的火。

 

恶毒,却美艳。

 

在我还能活动的时候,我要求护工再带我去了趟那个公墓,第一次去是祭阿明,第二次是阿公,第三次,是阿栋,然后是阿霆。

 

石碑上还留着他年少时候的黑白相片。

 

这照片还是阿祥翻出来的,从他的大本相册里,从那之后阿祥离开了香港,如今在哪儿,他是否还记得曾经出生入死的他们——我不得而知。

 

“阿霆。“

 

“当初,如果我拦得住你,也许我们还能一起喝酒。“

 

“阿霆。“

 

“我对不起你。“

 

年老的我大多时间活在孤独的折磨里,孤独教会了我许多我中年时候不敢感受不敢承认的东西,年迈的病痛让我常常在夜里痛哭。

 

我想起陈霆。

 

想起阿栋阿祥,想起我的兄弟。

 

我都对不起他们。

 

当然,我也对不起我自己。

 

时间啊,太长了,长的只有我一个人咀嚼这一种孤独带来的内疚,简直是世上最痛苦的惩罚——我这条命是借来的,还的时候,自然也要从痛苦上踩过去。

 

才能寿终正寝。

 

就像那天喝茶,我的杯子提前放回去了,阿霆的杯子在我收拾的时候,却不慎落地摔出了缺口,它再不能回到那排列的杯盏之中。

 

而我那套紫砂壶。

 

罢了,不提也罢。

 

我老了,老的要死去了。

 

那天护工在我枕边给我读书的时候,翻出一张合照,她问我说:“老爷子,这三个年轻人,这个有文身的人,他是什么样的人啊?”

 

我转头瞧着她手里的照片。

 

那是那三兄弟的合影,她问的是站在中间的那个,是阿霆。

 

我伸出手去把那张照片拿过来,想了好一会儿说:“这个人啊,他,是像刀一样人啊。”

 

——“你知道吗,阿公和我说,你手下那个叫做陈霆的男人,像刀一样,那么,就借刀杀人。”

 

——“我觉得,阿霆,该是像刀吧。”

 

我好像能看见那个叫做陈霆的男人,从他少年,到真正成长为一个男人的那短短一生,也似乎能听见他当初没和我说完的那段话。

 

——“文哥。”

 

——“阿公和我说,我就像刀一样。”

 

护工听了我的话说,把书翻了一页之后,对我说道。

 

——“老爷子,你看。”

 

——“这书上勾着一句话。”

 

——你锋芒毕露,这是你的弱点,你像把无鞘刀,锋利,但好刀应在刀鞘里。

 

那本书是阿霆的。

 

道理他都明白,奈何,这把刀,过于锋利,打断后跌落尘土。

 

最终沦为废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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