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的久一点,我的文力就回来了。

《红梅白雪》上

《红梅白雪》

 

——搁笔处,孑然生死。

——自别后,不敢拈指。

 

01

 

张启山在还小的时候,记得自己家那个地方,除了他们一家大院之外,还有一处大院儿,那处院子离得不远,从他家院子后门出去,沿着那条巷子走到尾,再转个弯走两步就到了。

 

起先的几岁光阴里,他还晓得那家院子也同他们家一样,是赫赫有名的大家,那家也有个小少爷,年岁比他小一岁,在他四岁除夕的时候和家里管家的儿子从后门溜出去放烟花时候,撞见那家的老婆子正牵着他,往回慢慢走。

 

至于为什么记得这么明白,是那时候他跑的急,出了门巷子里黑,他迎面撞到那家穿的和粽子似的的小少爷身上,楞是两个人一齐滚雪地里头摔了个马趴。

 

张启山几下爬起来,那家伙还陷在雪地里头,老妈子赶紧哎哟着说这谁家小孩儿啊怎么跑这样急,他没敢搭腔,后头来的大哥赔笑说了几句就一把捞起他跑了。

 

那小孩儿在雪里,没哭没闹,裹了一身的雪,呆愣愣的给老妈子从雪地里拽出来拍着雪,但他就望着那个撞倒了他的人,却半句话都没有,反而就这么跑了。

 

老妈子终于把那小少爷弄干净了,牵着他走过了张家院子的时候,他望了望那没合的很好的木门,说:“那是这家的人。”

 

“哎小少爷,走罢,再不回去,老爷该骂了。”不知道老妈子听见小孩子说的这句话没有,只看着路,又看看天,再一把抱起似喃喃自语的孩子,大步的穿过雪,穿过巷子,回了。

 

自四岁那年之后,张启山就没再见过那个撞倒之后不哭不闹光盯着他看的孩子,不过年岁长些后,家里人送他去私塾,偶尔他会一个人换一条路走,走过那家门前,他停下脚步来,瞧着那家门口连块牌匾都没有。

 

他想,这家人是不在这里住了吗?

 

那天他从后门回去,穿过花园到回廊上,听见前头几个丫头小小声说着什么,他凑个耳朵过去,听了还没几句,就被老管家叫住,那丫头们回头看了眼,呀了声,赶忙就走了。

 

“哎,张伯,你怎么一下子来了。“

 

“少爷,你在这儿站着,听那些小丫头片子们说什么呢?“管家把他包接过去,和他一起走,张启山想想刚刚听见的几句话,转头问他说:“张伯,我们这后门巷子出去的哪一家人,我今天从哪儿过,怎么他家门口连个木匾额都没有,是搬走了吗?”

 

“那家人啊,倒是没搬走,只不过家里头的管事儿的早早的去了,屋子里头的女人也散了一帮人,留了个做饭的大脚的妈子,还留了个贴身丫头照顾着,这前些年生这样还好,这不,久了,房子大了空着,几个人住着也亏损,听说不久前那家女主人把那房子卖了,钱啊,重新置了个小地方住,剩下的,给她儿子留着读书呢。”

 

“她儿子…?她儿子多大了?”

 

“那家的小少爷,我也没怎么见过,只是当年出生的时候,我从那家门口过,正巧碰见满百天,给了口酒喝,大概,也就比您小一岁罢。”

 

“管家…”

 

“哎少爷,我差点儿把事儿忘了,你一会儿放了东西,赶紧找老爷去,老爷在书房等你,说要和你说点事儿,我还有事儿,先去忙了啊。”

 

张启山接过包,嗯了声,把之前的问话咽了。

 

他其实还想问,那家少爷到底姓什么?叫什么?这一片儿的孩子,就他一人最大了,若要读书,是否也是去自己去的那处?他不也和自己只差了一岁么,要搬去了哪里?如果能认识,没准儿…也能有个照应。

 

可惜没问出来,吞了。

 

后来,张启山又年长了些,十六七了,他读书那些年,也没遇见那个和他年龄相仿的人,许是去了这地方别的书院读书吧,也可能请了老师去家里头教,谁知道呢。

 

他快十七的时候,城上的几个书院一起联合,办了个比赛,各个书院一队队的人都在轮赛中或晋级或淘汰,最终能对垒的几个队伍,也分作了两场比赛。

 

比赛最终定在的是城南那家哪儿,那时候是冬天,张启山早早的先从家里赶了出来,去到那地方的时候,大院子里清清静静的,他就放了心的四处溜达。

 

溜达着绕到房后的梅树林里头,褐色的枝上搭着昨晚的厚雪,这时候红梅还没来得及开,空是满院子的雪,没什么看头,他走了两步,没看见什么,正要退回去的时候,余光瞥过一处红。

 

哎?

 

他偏了偏头,绕过去想看个究竟。

 

可这走了近了,他光顾着看,没注意到边上有什么,正要瞧见了,砰的肩膀撞上什么,他下意识去抓,给一齐摔进雪里。

 

“对不起对不起,撞到你了。”

 

他赶紧起来,身上的雪顾不得拍,要去把另一个人拉起来。

 

这伸手出去,他看到皱着眉从地上爬起来的人,站起来,在他面前拍干净身上的雪,而后眉眼恢复作平淡样子,摇摇头说:“我没事。”

 

张启山盯着他看了好会儿,说:“是你?”

 

“我们认得?”

 

两个人对视一会儿后张启山回头看之前自己看到的红,才发现是挂上去的一只只叠好的纸鹤,他走过去,伸手捻住一只,说:“你做的?“

 

“嗯。“

 

“挂这么多?你为什么挂这儿?“

 

“我娘喜欢,今天是她生日,一会儿她要来,我想给她个惊喜。”少年人从衣兜里又摸出线和叠好的红色纸鹤,开始打结,往上树枝上挂。

 

“哎,我帮你吧。”

 

张启山拦住他的手,笑着对他说。

 

“好。“

 

那个少年报以微笑,递给他了线和一捧纸鹤——然后两个人,在雪地里一边给冻僵的手呵气,一边往不高的枝桠上挂纸鹤。

 

直到满书院的先生找不着人开始比赛,整个地方开始嘈杂起来,他们才猛地反应过来,两个人匆匆忙忙的往林子外头跑。

 

不知道是谁先瞧见了,跳着说:“哎!他们在哪儿!”

 

两个人各自望了一眼,往属于自己的队伍跑过去了。

 

比赛开始时候,双方队员各自入场,坐在张启山对面的就是他,桌子上明明白白的写着两个人的名字,他们各自占领两方,一个对,一个错。

 

张启山对。

 

而那个叫做陈霆的人,是错。

 

那一场比赛据说是难的一见的一场,两方基本是势均力敌,全场下来气势谁都不输了谁,你方唱罢我自登台亮相,你错我便是进,你进,我便是半点不愿退的样子。

 

那场比赛,张启山他们那队险胜。

 

四个队伍比分下来,张启山他们排首,陈霆他们其次。

 

待众人都散去后,张启山在门口等到牵着他母亲出来的陈霆,他的母亲生的好看,尽管孩子这般大了,她仍没褪去年轻时候的光彩,那女人让张启山一路跟着回了他们家,招待他用了晚饭。

 

傍晚时分张启山该回了,陈霆送他出巷口。

 

“我们其实见过的。“

 

陈霆点头,说:“我知道。“

 

“那,回见。“

 

“回见。“

 

那晚他回去,风风火火的要去把今日的战绩要与父亲说,刚进书房,却见了父亲满脸愁容,老父见他来了,只重重的叹。

 

“父亲,怎么了?“

 

“你且过来罢,有的事,总不能瞒着你一辈子。“

 

那晚张启山在父亲书房呆了一晚,听他把那些事都说了一遍,那晚他随父亲开了房间里的暗门,里头放着牌位,他就这样跪在那桌案前。

 

天打明时,老父亲将一封书信给他。

 

他说:“国之将亡,我们不能再呆在这里了。“

 

张启山将那封简短的信看完,再折起,放回信封,站起身来,一动不动的,他在听了父亲的不知几声叹的时候,转过去,用跪的酸麻的腿再一次曲下跪了下去。

 

“父亲,您昨晚说的那些本领,都能交给我吗。”

 

“你…。”

 

“我也是张家子孙,不管是为了张家,还是为了国家,我都想学。”

 

他正十六年纪,有的功夫学起来比那些从小就学的人苦的几百倍,加上在外隐隐作响的战火,时间少的更是可怜。

 

所以家里请了先生到家里教他书本上的东西,可前头那些日子,教书先生基本是在他房里教的,他基本下不来床,身上的骨头就都敲断了又连上似得。

 

每天先学两个时辰,剩下的时间大部分是练,没日没夜的练。

 

或是本就是骨子里带来的东西,有的东西他学的很快,过完年他随父亲出去一趟,说是去走走,散散心。

 

实际是做什么,只有他们才清楚。

 

那一次无非踩个位,张启山刚到了山头上,听老父亲说了会儿,左看右看觉着不对,绕着地方走了好几圈,最终站了个与之前完全不同的位置,指着那处山脉说:“父亲,您看。”

 

那出去的第二天他们就赶了回去。

 

收拾好之后第三日又出发,这一去,就去了三个月。

 

三个月后他与老父回来,满载而归,他累坏了,洗了澡躺到床上便进了梦,梦里他撞见那冬日傍晚里那个和他说回见的少年。

 

张启山猛地惊醒过来,外头已经黑下。

 

他下地喝了杯冷茶后外头响起管家声音,说:“少爷,老爷找您过去。“

 

人应下,换好鞋袜过去了,刚进门,他那老父亲说:“去收拾收拾,明日,我们便离开这儿了。“

 

“父亲?“

 

“莫问了,这儿不安全,日本人已经打进来了。明天再不走,后面就走不了了。“

 

那一晚,张启山躺在床上,再也没能睡着。

 

次日清晨,他便离开了那个地方,他走的时候,路过那个巷口,他看进去,看不到尽头的那院门,他想着——也许那个女人,陈霆的母亲,那个看起来这样精明的女人,也能料到这场灾祸,早早的,带着他离开了吧。

 

回见了。

 

他转过头去,默念了这句话。

 

谁知道还能不能见呢?

 

他们不知道,或许天知道吧。

 

 

——千万人,走马皆知。

——擦肩罢,西风独自。

 

02

 

“副官,这次领军的人,是什么人?”张启山把身上的厚衣脱下放上椅背,听着传真机哒哒的响,也等待着听跟来的人要和自己说什么。

 

“情报上说,是个年轻的少将。”副官看了两眼手里头的,又看了两眼传真机,才说了这么句话。

 

“多年轻?”张启山走到书架前,取下其中一个档案袋,一圈圈绕开白线。

 

副官翻了两页资料,看看收集来的剪报,又看看站在不远处的张启山,说道:“看剪报上的照片,和您差不多大。“

 

“和我差不多大?“张启山停下手里的动作,把袋子往桌上一放,走到副官边上,目光往黑白的剪报上一落。

 

一股无名火顿等从胸口烧了起来。

 

副官把那一页看完低声叨叨两句,又要后翻的时候,一把被张启山拦住了,他愣了下,偏头去看他。

 

这回头一看,却看到了张启山铁青的一张脸,吓了一跳。

 

“佛爷…“

 

“这资料上都说了些什么。“

 

“这…“

 

“念。“

 

他从来没想过。

 

没有想过十多年后真正可以和他重新再见面。

 

那时候他随家离开东北,走了不过几天,就传来了开战的消息,家人一路奔逃,却还是给日本人扣了下来,所带的金银细软全给抢了去,除了他和老管家之外的人,都陆续的被杀。

 

东北三省的沦陷。

 

整个中国的版图都无一不都开始陷入了血腥和恐慌之中。

 

他眼睁睁看着那些冰冷的刺刀穿过了那些伴随自己的长大的人,父亲,母亲,或是照顾自己的几个随从。

 

血飞溅到他脸上。

 

他却连眨眼挡开的机会都没有,那血滴入他的眼眶里,混着热泪砸进泥土里,他哭不出声。

 

他恨,恨那些日本人。

 

痛恨战争。

 

他靠着学着的本事脱了身,带着管家,逃到了长沙。

 

这个陌生的城池还留着半点繁华,好像进了那石门的一刻起,还能感受到许多的安逸样子,那时候张启山已经十九,他在路上辗转了两年。

 

终于到了这个地方。

 

逃到长沙,他一个人在四处找了半天,先从小的地方摸了东西买齐全了装备,安顿了老管家,才一人涉险下了个大的。

 

一去大半月有余,可也去的是好,这一趟下来他攒够了立足的本儿,置办了地,把老管家带了进去,再买了几个下人。

 

那几个下人是他和老管家去挑的。

 

挑了了带回去之后,张启山说:“你们听清楚了,你们都是没爹没娘的孤儿,你们进了我张家的大门,从今往后,就是我张家的人,张家在,你们在,张家没了,你们也没了。”

 

那房子刚住没几天,一天起了,院子里立着一尊佛像。

 

调查无果,但张家里住着个张佛爷的事儿,却传遍了整个长沙城。

 

自此,张启山落脚长沙,家境究竟如何无人晓得,家底多少也没人知晓,倒是都知道,张家对这整个长沙,都影响不小。

 

后几年战火蔓延到这儿,张家便硬是抗下了,护着了这整个城的安好无忧。

 

可谁都知道,张家一家定然是不能有这样大的能力,张启山联合了多少奇人能者,底细如何,都是没人能知道清楚的。

 

不过有一点是清楚的。

 

张大佛爷坐镇,这长沙,便是他最凶。

 

这九门,就真的无人敢闯。

 

哪怕是后来,张启山从军,一路征战,场场胜仗,日本人与他谈判时,哪怕是两军对上,见了面也该是敬他三分。

 

 

这些年岁里,他也想过找找那个叫做陈霆的青年人。

 

可是,所有的问话全都是如同石沉大海一般,他曾一段时间认为,陈霆死了,可是很久之后他想,怎么会呢,那样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会放任自己的生命不管不顾?

 

今天张启山才晓得,原来自己一直一直找不到他。

 

只是因为,他不是那个人了。

 

如今他是日本人的爪牙,带领着军队侵略自己生长的土地,半点情面都不顾的残杀着自己的同胞。

 

陈霆啊陈霆。

 

我现在,却是宁愿你死了。

 

“这…资料上说,这人是中国人,他的母亲,在当初日本人侵入东北的时候,和他们长官勾搭上了,后来被娶了妾,一直受着宠,他,跟着那个日本上将打仗,据说屡创奇功,一步一步坐在这个位置上来的。“

 

张启山把那份资料自己取过来,背过身去往桌上一放,说:“我知道了,下去吧。”

 

“佛爷…您。”

 

“下去吧。”

 

门合上之后,张启山挺直的背松下来,后腰抵到桌角上,他伸手拿起那份资料,翻了又翻,最后他的视线停留在那张黑白的相片上,久久没有移开。

 

当晚,他烧了那叠资料,唯独留下了那张剪报,放进了最下面抽屉里,拿一杯厚厚的笔记本压住了。

 

陈霆一直都追着张启山的消息。

 

从他离开东北那一刻开始。

 

其实怎么会平白无故的娶这样的一个女人呢,还让他的儿子跟着自己打仗?大概就是那个女人所能做的,真的不止这样的一星半点。

 

她只是个女人,再大的本事也只是个想要自己亲骨肉好生成长的女人。

 

她能做到这个份儿上,已经不容易了。

 

陈霆没有怪过她,哪怕在他第一次在战场上受了重伤,生命垂危,他在梦境和真实里浮沉,他梦见终于他和张启山战场相见,张启山的长刀穿过他的心口,他问他说。

 

“你后悔吗。”

 

“不。”

 

“你恨她吗。”

 

“也不。“

 

他从不曾恨过他的母亲。

 

那一次他昏睡了七天,他母亲追到战地来,抱着他哭了一晚上,他被冰冷的眼泪拉回现实,睁开眼雾蒙蒙的一大片,口里干涉,喊不声,只张口动了动,作了口型。

 

他活过来了。

 

但是那大半年的时间里他没有再上过战场,尽管他恢复的很好,他的母亲,那个用尽心机的女人,在外如何争斗,面对着他,都是苦苦哀求。

 

“阿霆…别再去了。求求你。“

 

“母亲…我不能再待下去了,我不会有事的,你相信我,你相信我好吗。“他拥住哭的泣不成声的女人,抚摸她的长发,透着烛光,他看到那曾乌黑的发已泛出斑白,那一刻陈霆真的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

 

她老了。

 

该自己去保护她了。

 

他主动找到了他的继父,告诉他,他愿意正式参军,从最底层开始。

 

他的继父,那个日本上将,欣然答应。

 

陈霆走之前给他母亲留下了一封长信,一盒纸鹤,然后,他再也没有回去过,再也没有回到过那个女人身边。

 

命他要的。

 

也是要拼的。

 

他似乎是生来的策略者,一步一步走的,大家有目共睹,大小战役交到他手上,化险为夷的,险中求胜的,不少。

 

可陈霆唯独一点奇怪。

 

他从来,不杀任何一个战俘。

 

或者说,那些战俘都不知道抓来之后去了哪里。

 

因为抓来之后不出三天,那些战俘便会“死去”,然后被运了出去。

 

不过也有人说发现过那些曾经“死去的”战俘,但是行军匆忙,谁又能真正顶撞他呢,凭他的战功不说,他是上将的继子这件事,他也能早早谋取一个好位置,为什么非要从底层做上去呢。

 

大约,陈霆真的不笨吧。

 

他知道张启山,知道他守住了长沙,知道他是九门之首,知道他的能力,远超于他——是啊,能够这样脱身了还能一手创立张家家业的男人,能够联合长沙城里这样大家的人,怎么会是简简单单的人呢。

 

就像当初他们在场上比对。

 

他张启山是对。

 

他陈霆,是错。

 

这一局,直到延续到今日,竟然成了真正的争锋相对,生死相见。

 

开战前一晚陈霆喝了不少酒,日本的清酒对于他来说并不醉人,不过热烘烘的意思是有的,他把柜子带锁的那个箱子打开,里头一叠叠厚厚的东西,有信,有相片,压在最下头的,是一只纸鹤。

 

他把那一盒子东西倒在床上。

 

东西纷杂了一堆,他伸手把纸鹤拿开,露出下面一张照片来,照片上的男人在众军之首,军装笔挺,长刀在侧,眉目之间满是肃杀之色。

 

陈霆笑了。

 

把那堆东西又一件件收回去放好,再把那张照片放到最上头,合上。

 

“我们明天见。“

 

你看,你我还是可以见面的,不过见了面的机会,真的就是上天给的吗?——不,大概是我们自己找的,你自找的。

 

我也是,自找的。

 

张启山。

 

——穿过人潮,如何寻找,唯一的目标。

——放任自己投入徒有其表,不辨真伪的笑。

 

03

 

次日,两军浩荡。

 

没有半点遮挡,两队的主将带着一队人马,在山脚下见了面。

 

张启山一晚都没睡好,出军之前,副官看他精神不佳,特地询问了,也被他压下去,吩咐全军任务的时候,这一次,副官刚要说话,被他拦住了。

 

“诸位。”

 

“今日一战,我们的对手想必大家都已经听说,我与诸位同战倭寇至今,定信任各位,但,今时今日,张某有一不情之请。”

 

“此一战,别人不论,胜负不论,唯那对方首将,若有人可活捉,赏。“

 

这一路上,张启山始终缄默,直到两军对头。

 

并不见对方首将,副官心有不妥,想问他点儿什么,张启山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出声,果然,不出半分钟,听得来了一声:“张上将。“

 

张启山对面的军队让出一条道来,陈霆从人后一步一步走上前来,就像妖风似得,离得越近,这风吹的张启山心头的火就又莫名的烧了起来。

 

“张上将。”陈霆走到军队前头,看着在马上的男人,又喊了一声。

 

“是我。”张启山应答,翻身下马去,副官哎了声要跟下去,被他看了一眼,停下了动作,然后坐在马背上眼睁睁看着张启山朝着那个男人走过去。

 

张启山和他相对而行,走到还有一步距离的时候,他喊了一声:“陈少帅。”

 

陈霆低头笑笑,看着鞋面,又抬起头,说道:“我们终于见面了。”

 

一步之遥。

 

生死之距。

 

一触即发的战事。

 

张启山和陈霆对视。

 

陈霆的眉眼长开了,言语间似乎都带着笑,不过这笑容虚伪又冰冷,掩盖在那双眼眸上头,张启山一时看不开。

 

这一步谁先跨出去。

 

谁就先动手罢。

 

气氛在两个人沉默之中凝结起来,像冰一样的寒冷,对方都想从那双尽是狠戾的眼里看出点儿什么来,奈何两人周旋来去,并无太大结果。

 

反而是陈霆先轻闭了下眼。

 

然后跨出一步,靠到张启山肩头,说:“张启山,动手吧。“

 

这一句让张启山愣住了,他侧目过去的那一眼看到的还是年少时候那个和他一起在雪地里挂纸鹤的陈霆,却没料到对方藏在袖口的匕首已显了端倪。

 

眼看着刀尖就要刺进张启山后背。

 

“佛爷小心!”

 

张启山神识回来,身体反应却更快,手肘上抬猛地一撞退开,陈霆歪了下头,手腕一翻,匕首落地,再从身侧抽出长刀,刀尖上指,手臂一落,刃直指他。

 

“杀。”

 

震天的吼声,人马混战一团,枪子脱出入肉的声音是一点都不陌生,张启山和陈霆两个人在混乱的人群中打斗在一起。

 

两个人的长刀碰撞出火花来,张启山单手握着刀柄抵住他的刃。

 

“你真是变了。”

 

“你也是,又何必说我呢。“

 

陈霆咧咧嘴角冲他笑,两个人身后皆是纷飞的火焰,映照着两双一样的瞳孔。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陈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张上将希望我告诉你什么!“他听到这个问题大笑,身形一转,手在腰侧一抹,双刀落手,再朝一直在防守的男人攻过去。

 

“告诉我为什么,你要当日本人的走狗!“

 

刺啦——

 

“因为我不能再让我母亲受委屈了。“

 

他们隔着三柄刀。

 

每一刀下去都可以直接要了对方的性命。

 

“所以你要你的同胞的血为你做保护吗?!疯子!“

 

不知道是他气急了,还是耳边炮火声太重,他们离得很近,但基本上张启山的每一句都是嘶吼着说出来的。

 

陈霆每听一句就笑的越张狂,他的剑术学的不算最好,但也差不远,他知道张启山学了什么,但是在战场上,有的东西,他还是比不过的。

 

“我疯了,我是疯了,那么你就认为我杀了很多人吧,太多了,张启山。我杀了太多人了,你知道吗,我回不了头了啊!“

 

笑容让男人的脸扭曲变得狰狞,刀剑无眼,子弹也没有。

 

张启山没顾上他刺过来的刀尖,反而是注意到了他背后穿来的子弹,张启山刀往下一压,压住陈霆其中一把长些的刀,手扣着他腰身往自己怀里带了把。

 

陈霆另一把刀刺进他大腿,而陈霆也好不到哪儿去,那颗子弹打进了他的肩膀。

 

“你真是疯了。“陈霆把刀子抽出来,血顺着刀汩汩的流出来打湿张启山的墨绿色军裤,然后他挣扎着要起来,却被人一把摁了下去,一口血喷了张启山一身,湿了里头的白色衬衫。

 

“闭嘴。”他骂了句。

 

这一回,陈霆不算败,损失都差不离,除了他这个首将被直接带回了当俘虏去了看起来很是落败之外。

 

他是被张启山一路骑马颠回去的,颠到了他基本上也丢了半条命了,可是看起来张启山的腿伤更严重。

 

“佛爷你的伤…”

 

副官把他扶下马,四处嚷嚷着医生呢,被张启山拍了拍,说:“他们会给我处理的,把那个人带去我房间,让医生把他身体里的子弹取出来。”

 

“佛爷…那可是敌军…”副官听见这个命令震的差点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张启山这个人,那一次是真正对谁有过手软的?

 

“去。“

 

张启山望了被几个士兵拖下来的人一眼,头歪着靠到身边柱子上,闭上了眼。

 

我突然还是想救救你。

 

但是还能救回来吗。

 

呵。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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