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的久一点,我的文力就回来了。

《山河故人》上/双山

《山河故人》上

cp:中期张启山X前期张启山

ps:大概中期也就是八年抗战之后四年内战之前,怎么来的别说了这就是个脑洞我就是个邪教。

 

——去已去,来又来。

——曾盼故人归。

 

01

 

二月,初过年关,天入春,万物生发,有燕南回。

 

山间林里,刚生了嫩芽的枝桠遮不住高升的红日,早风一来二去的吹散了雾气和寒意,把隔得远的暖意送近了,一行人徒步走在林间,偶尔有几声交谈。

 

“这外头天气不错啊,在下头呆的一身都快生冻疮了。”老三望着天上浑圆的红润乐着,摸了两把自己的脸和脖子,估计觉得不够暖和,又揉揉搓搓好几下。

 

他这话说了边上有个小点儿的就搭腔了,伸手就掰扯了一撮嫩芽儿塞嘴里咬着,说的话含含糊糊:“可不么,这下去这么些日子,顺利倒是顺利,就没捞着什么,我这身上还给挂了两下呢,这出了太阳,晃晃就突然觉着疼了。”

 

“下边儿冷,冻着没感觉,暖和了肯定疼了,你试试大冬天的我给你一耳刮子疼还是夏天我给你一耳刮子疼?”那小的话说了,突然后头边儿来了阵马蹄声,还伴着一句带着笑的问话,还不等那一行人转过头去,那人骑着马到了身后,一扯缰绳翻身下了马,抬手往那小的后脑勺拍了把。

 

“唉唉!”小的家伙来不及躲他,给结结实实挨了一下,一张脸皱成了苦瓜,嘴里的嫩芽儿也被他嚼碎了咽了,嘟囔的话就放喉咙里头,没能说出来,牵着马的人和边上几个笑着的年长些的说了两句,又走回他身边儿,揉了把之前打的地方,说:“怎么,疼吗?”

 

小家伙没好气儿的哼了声,也没说个什么明白话,就着把他手里的缰绳拿了,牵着马离他远了点儿才开始说话。

 

“佛爷,您就知道欺负我。“

 

“我何时欺负你了,不过是让你试试到底哪个更疼啊。”马儿被牵了过去,倒也由着,回应了一句还没继续说下去,身边的人就问起话了。

 

“佛爷,怎么这时候才来。”

 

“那地方,我单独留下处理了点儿里头的东西,别担心,没事儿的。”张启山敛了脸上的玩笑神色,和身边的人说了两句。

 

“没事儿就好,这兄弟们在前面走着,都担心着呢,留您一人在下头。”

 

“多虑了,前头驿站上我让老八给我们都留了马,一会儿骑着马回了,好生休息一阵儿,我再请兄弟们喝酒。”

 

男人笑起来,伸手拍拍老三的后背让他安心。

 

“好!”这话一出,好酒的几个就纷纷应答上了,连带着牵着马闷着的老七也活跃起来,嚷着一定要好好的吃一顿,一定要吃回本了才好。

 

张启山走过去拍着他肩膀说:“只要你能吃,吃饱不算,你能吃回多少本儿,算我请你的,随便吃啊?“

 

“佛爷,您可别和他说吃回本儿了,到时候啊,半壶酒就着几个烧鹅腿,那小子准就撑得找不着北咯!“

 

“哈哈哈!就是就是,上次和我们几个出去吃,几口酒没喝上,那小子就趴着睡着了!剩下的菜啊,他点了一大堆,还都是我们几个吃下去的!“

 

“他到时候醒了还怪你没让他吃哩!“

 

几个人轮番上了说那小子,小子面儿上挂不住了,跳着脚说你们少在佛爷跟前儿说我坏话!这次我就不喝酒!光吃菜!吃不完带着走!佛爷也不会说我什么!

 

“是是是,不说什么,你想吃什么吃什么。这下可好了?“

 

张启山听着他们几个兄弟伙互相打趣,忍不住笑,也不好多说上什么,只好说两句不怎么沾边儿的,一路看他们几个打打闹闹的,到了驿站估计也是快午时,太阳都上了头顶,走久了背后一有点儿薄汗。

 

“老八还真放心,带着这么些马就放这儿了。“

 

张启山接了之前老七手里牵着的缰绳,带着马儿去边上吃点儿干草填填肚子。

 

这一群人就靠着驿站块儿小地方休息着,过了没多会儿,老八不知道从那处地方过来,吓了众人一跳。

 

“佛爷,齐先生有话给您。”

 

“哎老八,你这是从哪儿跑出来的?”

 

老八没应问话,走到张启山边儿上,把揣在怀里的一封信要递给他,张启山摆了摆手没接下那信,弯下腰挑了把好的干草喂给马儿吃着,低着声音说:“你说罢,不必给我看。”

 

“齐先生说今日给您算了一卦,是好卦,不过卦象里,有一处怪异。”

 

“他算的卦也会出了问题?”

 

“齐先生说换了好几种办法,都有那么一处问题,实在不知到底是好是坏,他拿不定,托了我先给佛爷您说一声。”

 

“卦不多问,他会不清楚这事儿?怕这次是真有什么把他难着了罢。“说了这句他才接了老八带来的信封,拆来细细看了,眉头也免不得上个疙瘩。

 

信上就短短两行字。

 

一行说的是他解的卦象,一行他留了四个字——故人当回。

 

故人?

 

自己何来故人。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是怎么都记不起有个故人的,心里默了会儿,也没说什么,把那信折了一折混在干草里喂了马吃了。

 

“没事,既然有人要回来,那就回来吧。”

 

他倒看得开。

 

老八没说什么,看着马儿把那堆干草吃的差不离了,折回去招呼了休息着的几个人,一会儿都解了系在木柱子上的缰绳,牵着马。

 

张启山由着那马儿吃掉后头的几口,伸手拍了拍马儿的脑袋,手掌抚到马鬃上挨了会儿,再走到侧边,攥了缰绳,翻身上了马背。

 

带着马儿掉了个头,他回头看着后头还没上马的人,提高声音说了句。

 

“走罢!该回去了。”

 

“来咯!”

 

四蹄生风,林间的树在他视线里飞速倒退,风乱了鬓发,卷起垂在腿侧的长衣,他望着前边儿轮廓越发明朗的城门,想。

 

如果当真有故人归来,该是什么人呢。

 

若当真故人归来,也好。

 

不管是谁。

 

——苍龙负图山巍峨,九十九曲水清澈。

——乱世慷慨我行歌,千万人总有相和。

02

 

醒过来的时候浑身泛着疼,自己身体似乎还没从之前没有白日黑夜的顺序里调转过来,躺在床上揉了额角,眼前清明了坐起来,隔着白色的床帘看到屋里的桌前已经坐了一个人,男人挺拔的身形在微薄的晨光里,显得有朦胧的美感。

 

“看来你起的比我早。”

 

坐起身,探手把床帘挂好,刚要赤着脚下地去拿挂在一旁的衣服,一只手把衣裤都递了过来,抬眼顺着那只手望上去,看到那张没什么多余神色的脸却和自己像的八九分的脸,极轻的翘了一边儿的嘴角,伸手把衣服接过来放到手侧。

 

“有劳。”

 

彼此安静着,只有穿上衣物的细微声音,套上长靴的时候外头响了敲门声——“佛爷。”

 

“我在。”

 

回答的却是两个声音。

 

基本在一个频率上,不过还是有些差别,外头的老管家明显是愣住了,当然,屋子里的两个人也顿了一阵儿,然后气氛有些微妙的不对劲,最后听到老管家匆匆去的脚步声。

 

“之前老八和我说,齐先生给我算了一卦。”

 

那个人坐在桌侧,眼不抬,只坐着,就这么坐着,安静的很,屋子里响着自己的声音,竟也没觉得不太对,穿好靴子之后走到桌侧,翻开两个杯子,斟了两杯温茶,一杯递给他,一杯自己端了起来。

 

“说,有故人归来。”

 

温水入腹,感觉好了些,坐在房里的男人也还是半句话没搭,只取了倒了水的杯盏握在手心里,不过倒是抬了眼起来和自己对视着。

 

“然后,后面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佛爷,早膳备好了,要给您端进来吗。“

 

“好,管家,打水了吗,没有的话,我去打一些,你先把早餐端进来罢。“对视罢了,外头又有了匆匆回来的脚步声,微一颔首表示自己先出去一趟,取了房间里的水盆去开了门,让管家先进了屋,一路往水井边儿就去了。

 

管家这头进了屋子,房间里果然还坐着个人,过去了把木托放下,把其中一碗白粥放到静坐着的男人面前。

 

“佛爷,您还是喝粥?”

 

是了。

 

张家前些日子,莫名的带回来了一个人,准确说,不是带回来的,是他自己回来的,这个人不是别人,是张启山。

 

然后这府里,就有了两个张启山。

 

一个年方二十出头几岁,一个年近而立,算算,也差了六七岁的样子,开始众人皆不信,生怕是哪儿来的骗子,可这骗子哪能真是和自己家主一模一样的,说起点儿什么半点儿不差?

 

直到傍晚,另一个回来了,管家急急忙忙把他带了过去。

 

张启山就坐在正厅里。

 

而自己站在门口,浑身还带着股子尘气,长靴上的泥还没去干净,甚至和堂上那人比起来自己还有这么点儿灰头土脸。

 

四目交接。

 

终是座上的人先起了身,走到自己跟前,说了第一句话:“你回来了。”

 

“回来了。”

 

看着近在眼前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眉眼,就像自己站在了镜子前,看到了换了身衣裳的自己似得,甚至感知得到连气息都相同,半点都没得改。

 

心里某一根弦一松,答了这么句话。

 

故人?

 

这便是我的故人,一个来自未知以后的故人,我不知道他从哪儿来,怎么来?为何来?大约只觉,来了便是来了,何时走,或者他不走,都无甚影响。

 

自那天起,张家多了一个张启山。

 

在井边儿打了一盆水,冰冷的水上脸,整个人打了个激灵清醒了十分,干脆就着洗漱完了拿个盆子回去,管家已经先离开了,屋里那人还坐着,两碗粥放着,两碟脆生的咸菜放在碗边儿。

 

这时候那坐着的人才说:“再不回来,粥就凉了。“

 

放下手里的水盆,解下挽起的袖,和人对坐,轻轻吹了粥面:“没凉,试试看?还是不是以前吃的味道。”

 

话音刚完,两人动作如出一辙。

 

中间没有半点对话。

 

管家问过他,说,佛爷,这怎么办?这全家上下,怎的称呼才好?

 

那时候张启山往那边走廊尽头看了眼,想想说:“不是一样么,那也是家主,该怎么叫怎么叫罢,无碍。”

 

“可…传出去,外头该如何说?”

 

“如何说?”

 

“就当了这张家院子里,又多了樽活佛罢。”

 

“佛爷…这。”

 

“去吧,和家里人都说说,天意而为,那就顺了他的意思,何必多言。”

 

然后这张家上下,晓得了家里又多了个佛爷,这佛爷大了些年岁,可有时候实在分不清了,也一并一声佛爷就过去了,可要真两人在一起时候,又能看出些不同来。

 

回来的佛爷总安静些,穿着长衫,有时穿上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而另一位总是能裹上身大衣的,靴跟踏在地上,发出些不急不缓的声音,眉眼间也比那位显得青涩些,路过身侧时候像能带起一阵风一般。

 

早膳吃到后尾,张启山问他说:“家里多了和自己一样的人,不觉得奇怪吗。”

 

对方把碗放下,望着他,说:“不觉得,当是多了一位兄长,而且多了个人,府中上下在我不在的时候,有人可以主持家事,有什么不好?”

 

这话像是打趣,逗得另一位也笑了笑,回了他一句说:“你这么说,倒是捡了个便宜使唤的意思了?”

 

“便宜使唤?“把碗推过去一点儿,对方眼见着再把碗叠上,补了一句:“一点都不便宜,再说,也没甚好使唤的。”

 

“我起的也不比你早多少。”

 

碗筷叠好了,两人一齐出了房门,有一句话没一句话的接上,半途上遇见了要去收拾碗筷的小丫头,张张嘴本要打招呼,可看着这么两个人是怎么都没说句话。

 

最后红着个脸就喊了声佛爷早就匆匆忙忙跑了。

 

留的两个大男人面面相觑,两个人互相望着对方,彼此上下审视了一遍儿,也没觉得自己今天穿的衣服或者仪表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大概,是没习惯罢?”

 

“或许。”

 

最后各自留一句话,沿着走完了,穿到门口,管家早早候着,车也候着,见他俩来了,应上去说:“佛爷,都按您的安排弄好了,先上车罢。”

 

“辛苦管家,今天若有什么事,就先搁下吧。”

 

两人一齐上了车,男人才发了问说:“这是要去哪儿?”

 

“城外头的江边儿冰都化得干净了,花也随着暖开了,带你出去走走。”

 

男人这时候转头打量坐在身侧的人,长靴长衣,里头衬衣搭马甲,倒确实是一副要出去走走的样子,对方转过头来打量自己,自己也跟着看了眼,一身长衫,倒有几分书生气了。

 

不过有的东西,都是落在骨子里的,半点都忘不掉。

 

例如,车到了城外,下了去,草棚里栓着两匹白马,那人走在自己前头,把马的缰绳都解了,牵了其中一匹,一跃翻身上马。

 

“骑马去?”

 

缓步走到另一匹马边,伸手拉了缰绳。

 

“还有别的去法?”

 

那人眉梢挑起,笑意窜眼角,双腿一夹马腹掉了头,早早的跑开去了,一派年少不知愁滋味的样子,实际到底知不知,彼此心里都清楚的不能再多。

 

“看来是没有了。”

 

揽缰绳上手,上了马,一路追去。

 

看得前头那人衣衫猎猎,听得一句高唱道——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年少自狂气,纵马千山外,一醉江湖里。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江山笑,烟雨遥,套浪淘尽红尘俗世几多娇。

——清风笑,竟也寂寥,豪情还剩了一襟晚照。

03

 

山脚的花开的好,山头上边的花还只吐着嫩芽,马也懒得栓,索性放任着在边儿上的草地上任着去了。

 

他们脚下是潺潺的春江水,头顶是开的初春红花,手边是美酒佳酿,身下是新芽嫩草,耳边来的是鸟雀归巢的欢喜。

 

阳光肯多照拂些,穿过花朵落在大大咧咧摆开的酒坛上。

 

“喝醉了吗。”

 

两个人依着一棵树,肩背靠到一起,感受得到身体传来的暖意,过了会儿他说,没有,还没醉,然后接着有人问说,为什么,酒不够烈吗。

 

“不,因为你也没醉。”

 

他们都没醉。

 

之前本一个人骑着马在前头,暖风一过心头畅快,高声的说上了,没念两句后头边儿应了他的下一句,两人并肩而行。

 

“原来你还没忘。”

 

“行军少不了骑马,再说,我为什么会忘?”

 

“没忘是好事。”

 

两人就一句有一句没的念将进酒,张启山望着看起来很是高兴的另一个人,想,当年自己有这么喜欢这首吗?然后对方望过来对他说:“你难道不喜欢吗?“

 

然后有这么一刹迷茫,也许当初是喜欢的,只是无人来谈,也无人共歌,所以自己忘了到底是否真的是喜欢了?

 

张启山拎起手边的一坛子酒,举起来,头仰在穿长衫的人肩上,他说:”人的一生,什么都可以没有,唯独要有一个可以一起畅快喝酒的人。“

 

“和他们喝酒,不畅快吗。“

 

“畅快。“他把酒坛子放下来,放到自己怀里,望着点点桃红遮挡的出来的天,答了话,然后他又说:“但是,始终有股子不痛快。”

 

“那现在呢。”

 

他这么问他,然后伸手拿起了自己手边的酒坛。

 

仰靠在他肩头的人还是摇摇头,鼻腔里哼出笑,热气拂上他脖颈侧边儿,有灼人的体温透过衣裳,他靠着他的背,心跳稳当,彼此重合。

 

“不痛快,还是不痛快。”

 

“为什么。”

 

“因为你也不痛快。“

 

何为故人?故人,晓你多少,都抵不过自己晓得的清楚,所以上天知道,让了一位晓得自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人回来。

 

让了自己回来。

 

可这么些年后的自己啊,该如何说,如何谈,如何评,我终究是要成为你的,而你无非像是回到了过去,看着我,看着我做那些你做过的事情。

 

“不,我很痛快。”反手附上对方的眼睛,仰脸可觉得对方的发在脖侧弄得痒痒,倒也没几个所谓,上望了那片久违的天,心底有些说不出的情绪。

 

战火下的天,总是蒙着灰色的,找不着这样蓝的时候。

 

天命何为?

 

暂且不提。

 

“痛快吗。”遮住视线不恼,也能如常的提起酒,放到唇边灌下一大口,冰冷的酒到了肺腑就滚热,烫的浑身的血脉都似火烧沸了一样。

 

他怀里搁着酒坛子,伸长了手去够脑袋顶上垂下来的花枝,另一个人不管他,由着去,哪儿知道他抓着那花儿,手指一捏,便轻巧的取了一支开的正好的桃花下来。

 

然后玩儿着,把那花放在自己眼前——尽管看不见。

 

“痛快,能你喝酒,为什么不痛快?”

 

听到这话他高兴了些,笑出了声音,然后手拿着那花儿东一下西一下的放,最后别到仰靠的那个人耳鬓上去了。

 

觉得他没怎么反应,仰躺坐着的人立起来,又靠到他背上一会儿,片刻他提着酒站起来,走到那春江水边,扣着酒坛,一扬手,敬天地。

 

“那就痛快!没什么不痛快的!“山壁回荡他的声音,整个天地都随着他喝了酒,喝上了头,都满心快意,要宣泄出来,江水湍急,撞上岸边巨石,砸出白浪,风吹竹叶飒飒,鸟雀啼鸣,万花争艳。

 

那一处不是同他一般的满满都是快意,那一处不是同他一样的活在天地之间,一生畅快,争的是暖春,绽的是命里头注定的光华。

 

他再回身一扬手,对着坐在树下的人,说:“我敬你。“

 

另一人起身,眉眼间同他一般,有不掩的笑,走到他面前,举坛与他相撞,说道:“我也敬你。”

 

然后双双对饮,可是一个酣畅说的完的!

 

“你说你,之前还非得说要喝温了的酒,这在外头,顶多给你把酒扔到这水里给你冰镇了,还温的呢!“

 

男人挑了块儿大而平的石头坐着,喝的开心了和他说着话笑的前俯后仰,索性半侧着身子斜在石面上,长衣后摆都掀平铺上,手肘撑着,另外一只手扣酒坛子搁在曲起来的膝盖上,酒坛子随着他笑然后一晃一晃,像是要掉了的样子。

 

另一个坐在离他几步远的一块石头上,双腿跨开踩在一生一下的石上,弓着背,双手抵膝,伏着脑袋由着他笑,自己也跟着笑。

 

笑着笑着他看着石块上的影子,伸手在耳鬓边一拨,花枝落下来,掉在他脚边,引得另外一人悄悄的笑,他没说话,只去把花儿捡起来,说道别的。

 

“之前我也与你一样,酒从不管冷热,后来从了军,才知道,如果我喝的酒不温一温啊,是绝对喝不过我们那群人的,你是不知道,那些人喝酒,比起我们真是厉害的多了。“

 

“你本来就是我。“

 

他干脆仰在石面上,躺着被风一吹,热气上了脸,脑子却清楚。

 

“对,我是你。“

 

“所以我第一次和他们一起喝酒,险些被喝的起不来,后来我的副官告诉我说,如果把酒温过了,喝着就不这么容易醉了。“

 

“那你后来醉过吗。“

 

坐着的人抬头看着躺着的那个人,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坐在他腿边上点儿的位置,望着奔流而去的江水,说:“醉了。

 

他醉了?这么想着睁眼看着那个背影,依旧挺直,似乎那脊梁就从未弯过似得,也像是挺直着,才顶的起他肩上扛过的一切。

 

这样一个人,会放任自己喝醉吗。

 

“现在也算后来。”有话打断了思考,躺着的人双手叠在脑后,挪过去些,腿挨着坐在自己边儿上的人手臂边,然后说:“那就醉了,醉在我这儿,不用担心。”

 

“好。“

 

他答应着他的话,然后学着他那样仰下去。

 

下头的人反应不算慢,挪出位置,一块大石头上就挤着两个人,也抹不开多的位置了,他们脚下是奔流远去的春江水,眼前是一望无遗的湛蓝天空,身侧是同生血脉,连心跳都一致的人。

 

这样的时候喝醉。

 

似乎不足为过。

 

“将敬酒!杯莫停!请君为我倾耳听!“

 

他身侧的人再举酒,敬这天地苍茫,敬这岁月悠悠,敬这天命无常。

 

另一个人之前攥在手里的花枝放在他自己的酒坛子边上,风一吹,把嫩红色的花瓣吹皱,把江水也吹皱,吹皱那举着酒坛的手的袖口。

 

他看着那只高举着酒坛的手,眯起眼,轻摁上他的手腕,压了下来,拍了拍那只手的手背,由着他把手翻过来,然后两只手的手腕叠在一起。

 

细微处碰得脉搏,同一处,同一刻。

 

——少年不知愁,独自上西楼,醉听雨声又一夜,外有春江水自流。

 

——如何迷惑眼睛,虚伪景象终究要散尽。

——人世间悲喜,敢问谁,更了然于心。。

04

 

夜中行。

 

“佛爷,您吩咐的东西都准备好了,给您放哪儿?“管家端着温着姜汤的瓷盅和一泡着柚子叶的黄铜盆进了书房。

 

“放哪儿就好,辛苦了。“

 

“不辛苦。“管家把东西放好,望向坐在书桌后的男人,不知道还在看着什么书,灯火灰暗,倒也全出了影子来。

 

“佛爷,这么看,费神,要不给你重新点一盏?“管家说着要上去给他重新换一盏,被人拦下,说不必了,看的不是什么重要东西,只是打发时间。

 

“您这是要候着佛爷回来?”老管家左右看了,心中也猜的上几分,试探着问了这么句,毕竟这府里上下,能让他候着的人怕也只有今夜出了门的那个人了。

 

“是了。”他不合书,只抬起头点了一下。

 

“好,您早些歇息,佛爷该一会儿就回来了。”老管家不便多言,说了两句,退下就出去了,就留了一屋子的昏暗和灯火和在灯火侧边坐着的男人。

 

“怕是一会儿,回来不了吧。”

 

门合上那一刻,他的书翻到下一页,他看的快,扫到最后一句,轻声念了出来,尔后目光落到放在外屋桌上的瓷盅和黄铜盆上。

 

有些出神。

 

酒楼,包厢。

 

席上,环坐七人,六男一女,一女与其中三男坐席下方,余三人坐席上方,其中女子与张启山对坐。

 

女子先执杯,满了七分酒,平举,声色轻柔,道:“小女子这一杯,先谢佛爷赏光应邀前来,这杯,先干为敬。“

 

言罢半掩去,仰颈饮尽,手腕微翻将空杯以示他人。

 

张启山望向那空了的杯底,嘴角抿出些笑意,放下筷子取了手边儿的酒杯,提了酒壶一倾,一线酒落进杯中,他望着那杯中酒道:“姑娘这一杯未必喝的太急了,这杯本该我先敬你,这当下你先喝了,若我不喝,那便实在说不过去。“

 

酒满八分,男人停手,却不见饮。

 

“佛爷为何不喝?是怕这酒里有毒不成?”女子见他久握无动作,打趣着问了一句,而张启山摇了摇头,并不接话,反腕仰头饮尽,罢后叹道:“果然好酒。“

 

“既是好酒,那不如我也来敬佛爷一杯?“

 

坐在女人右手边的男人站了起来,作势要去倒酒,却被张启山拦下,他说道:“姑娘,有一事在下实在不该相瞒。“

 

女子将酒壶提起,给身侧的男人满上后,再倾身给张启山面前的酒杯也满上,道:“佛爷有何不妨直言。“

 

“张某人近日风寒,这酒寒凉,若姑娘不介意,可否将我这一壶叫人温一温,这样与各位对饮,也不会失了乐趣。“

 

那女人放下手中酒壶掩过唇轻笑道:“这有何难,自然依了佛爷意思,我这便将酒送下让人去温好。”

 

“哎,等一等。”那男人抓住要走的女人,望向张启山,说道:“佛爷身体抱恙,确不该沾惹着太过寒凉之物,不过佛爷杯中酒还未喝完,这酒怕要等佛爷先饮了再送去?“

 

“是这个道理。“

 

他并不推辞,握杯一饮而尽,再空杯示人。

 

女人离了席。

 

噼啪——

 

灯花剥落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了出来,男人看了眼边上的灯盏,从抽屉里取了剪刀,起身去把结上的灯花仔细剪了去,火苗随着剪动的动作晃摆不定,把他的影子拉长在墙面上。

 

刀尖和火苗擦身而过,把刃尖也擦亮。

 

就像,一把刀。

 

一把他一直带着的刀,随军后也带着,只是从未用过,倒是时不时会拿出来擦拭上油,免得锈了去。

 

这么一想,他突然想看看那把刀。

 

他记得,以往不做什么的时候,那刀就放在书房的暗格里,想着他放下剪刀去寻书架后的机关,轻一摁,咔哒一声,暗格弹出,他走到挂着山水画的里墙边儿,撩开画,看到暗格后的一长盒子,伸手将那盒子抽了出来。

 

席间。

 

女人捧着酒壶从外进来,那本摆满了珍馐的圆桌上如今却横着一把长刀。

 

整个屋子剩下了两个人。

 

一个是她,一个是还坐在位置上饮酒的张启山。

 

“佛爷,您这是什么意思。“

 

女人见状,气上头来,言语里还能克制着,也是不容易,张启山把手边的酒壶提起来,抬手仰头,壶中残酒一线入了他的喉咙,罢了他将酒壶放回,似叹息一般说道:“我并没有什么意思。“

 

“我们诚心诚意宴请你,你居然做出这样的事!“

 

劈啪——!那捧在手里的酒壶被她摔在地上砸了粉碎,温过的花雕香气蔓在屋子里,带着醉人的滋味。

 

“我做出这样的事?“他笑着反问了一句。

 

“可你不是正期望我做出这样的事吗。“

 

张启山敛了笑,抬起眼来,望向站在门口气的有些发抖的女人,轻声言语,不像个二十出头的少年人,倒像极了得逞的老狐狸。

 

他面前横着那把长刀,黑色的刀鞘,里头包裹着的是锋利的刀身。

 

张启山把那盒子放在书桌上,空落落的长盒里铺着红绸,里头压出的形状彰显着里头曾放着一把刀,不过如今,那把刀不在这儿。

 

男人把盒子合上,指腹从盒面上抚过去,直到盒尾,掩了他一声长叹。

 

“张启山,皇军本是要你归顺,派人前来和谈,你竟做出如此下流卑劣的事情,你不怕遭天谴么?!“

 

“归顺?“他站起身来,垂着眼,听着那头的女人恶狠狠吐出来的话,手掌抚上桌上的的长刀的刀柄,挑了字眼重复。

 

“你以为呢?在天皇面前,你不过是一个小小地方的土霸王罢了,你以为你能做什么?现在的中国不堪一击,不过是块案板上的肥肉罢了,你以为你能守得住这儿多久?!“

 

“哦?这么说,你的天皇能保佑你多久?“

 

男人的手掌覆上了刀柄,轻轻问了一句。

 

“少废话这么多,你就是想杀我吗,你杀了我,他们得不到消息,不出三月,皇军路过之处,必然是一片狼烟,只要是我皇军杀过的地方,就不可能再有中国人!连带着你,连带着你这个小地方,也半点不剩!“

 

“我是想杀你。“

 

男人的言语里听不出起伏来,两相对比,他的情绪几乎在一条直线上,绷得直直的,没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也没人知道哪些不见的人去了哪里,是否已经命丧黄泉,而他又会不会在下一刻将那柄长刀拔出来。

 

“你杀啊,你不是已经杀了我的哥哥们么!我告诉你吧,三个月都不用,因为三个月,三个月之内皇军就会征服整个中国!到时候,中国将不复存在!留下的就是我大和!你这种人,无非是苟延残喘的蚂蚁!我们随便碾一碾,你就碎成连渣都…!“

 

嘭!

 

绷直的线到了极限,男人手腕一转把刀抽出反手一掷,便直直插进了那女人的肩骨,将高声嚷嚷的人直钉死在了墙面上。

 

一直沉默着的人这才抬起脸来,眉眼里满满都是戾气,他穿过椅凳,走到那女人跟前,伸手握住了刀柄,俯到她耳侧。

 

“我告诉你,我不仅想杀你,我还想杀所有踏上这片土地的日本人,不仅是你和你的哥哥们,还有你所谓的皇军,你所信仰的天皇。“

 

“所有人。“

 

“践踏国土的所有人,把你们犯下的所有罪,你们欠下的命,一一讨回来。“

 

“这长沙城,没人敢比我更凶。”

 

“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他酒气上了头,那双眼被烧的血红,像极了当初他刚被关进集中营里,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家人被杀,从家人伤口滴落的滚热鲜血滴到他干涩的眼眶里,连淌出来的泪都是那艳到极致的色。

 

“我给你算算吧 “他握着刀柄旋了一圈儿这么说着。

 

“你们,欠了我张家上下,整整一代人的命。“血腥气混杂在他的呼吸里,像一把火,沿着烧的他喉咙发干,从他的喉咙,烧到他的心口,烧的他浑身都在发颤。

 

“我就算杀了你们几个,也才能填补多少空缺?既然你这么聪明,你应该算的到吧?“他侧着瞧要望自己的那双眼。

 

女人感受得到钉在自己肩膀上的那把刀有多重,刀尖搅在血肉里,男人手上的力道半点都没因为愤怒发颤,反而越来越重,大有是要把她当真死死钉在墙上的错觉。

 

“张启山。“

 

“就算我死了,我也要你给我陪葬!”

 

女人嘶声力竭的大笑着,猛地从袖中抖出匕首就往他腹下刺过去,男人握着刀柄往外发力一抽,身形闪躲不及,刀刃贴着割破了他穿着的衣裳。

 

“哈哈哈哈,张启山,我们几个死了,我要整个长沙都给我陪葬,连带着你们所有人!”

 

那女人高声笑着跑到窗口,指着他。

 

“你有本事,你来找啊,我们给你准备惊喜,我带你去看看?!”

 

说完女人纵身跳下。

 

站在后侧的人眉头皱起,三步并作两步赶了到窗台,见到那女人摔在地上,跌跌撞撞的爬起来扯了缰绳上马就要跑,他一手够了桌上的刀鞘,跃身从窗口跳下去追了上去。

 

他把刀盒放回暗格,从柜子里找到了平日里护刀用的东西,都一一看了,笑着说了声,这小子平日里还真没少用啊。

 

他过去抚了下瓷盅,已经凉了,更别说里面的东西了,看了天色,估计这人怕是一时半会也回不来,带了那冷了东西,出了门往厨房去了。

 

不知道追着跑了多远,连这跑的一路都显得陌生,就追着那女人一路,看她在马上颠簸的要死不活,最后七拐八拐的到了一处树林前头,马扯了声长啸,把那女人摔下了马去,滚了两滚,挣扎着要站起来。

 

他停在离她十来步的地方。

 

“还能跑的了天涯海角吗。“

他一步一步走到她跟前,她也不挣了,撑在地上,每开一次口便牵扯着肩骨上的伤口流出血来,那一摔怕是摔重了不少伤及了脏器,口里阵阵的泛着黑血。

 

“今天死的是你,明天,就会是更多人。“

 

“你的命,不过是那些人的开始。“

 

他把刀抽出来,刀尖上还渗着血未干。

 

“你要我给你陪葬,我却只能告诉你,给你陪葬的只能是你所认为的那些无所不能的人,他们每一个,你们每一个。“

 

他蹲下身,抬起手臂。

 

“黄泉再见。“

 

刺啦——

 

火烧着了,炉膛里亮了起来,锅里的的水簇着放进去的瓷盅。

 

是夜。

 

一人两马从远而回。

 

夜风吹开男人身上带着的血腥气,却这么也掩不住还未消退血色的眼里的戾气,他身后跟着另一匹白马,那白马马背上没有马鞍,倒是白色的鬃毛上染着血。

 

他绕开了前门,从后头巷子的侧门回了那处暗光的屋子。

 

刚一进屋,他看到了备在桌上的瓷盅和黄铜盆。

 

有人坐在书桌后,隐于昏暗的光下。

 

“回来了?“

 

他转过脸去,望向起身往他走来的那个人,还是一身长衫,眉眼间没半点惊色,反是淡如烟云的一派样子。

 

他正对着他,点了点头,轻扬了点儿笑。

 

“回来了。“

 

此一夜,家中有人夜行,如今归回。

 

平安。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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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小南河陈生。 转载了此文字
    像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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