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的久一点,我的文力就回来了。

《山河故人》下/双山

《山河故人》下

cp:中期张启山X前期张启山

ps:我觉得自己是个邪教,如果有幸吃下这个邪教的姑娘非常感谢,故事里的真正情爱还是很少,甚至身体接触基本没有,大概就是一个,自己爱自己指引自己的一个奇怪的故事吧?说不清楚,也有可能觉得太孤独,所以,多一个人回去看看过往的自己,也是很好的。

 

 

——我们有特别的关联,心贴很近距离很远。

——以为走近你的世界,却发现碰不到终点。

 

05

 

有时得闲在家里,两人处在一室,一人在案前写字,一人就拿着书坐在外头边儿有光的地方翻了一本又一本,屋角里的桌上黄铜香炉里燃着他惯用的香,光从窗沿投进来,到书桌边缘,坐在他那个位置,撑起额角稍微抬一眼就能瞧得见,瞧得见——

 

“写了这么多,都不打算留?”搁下书在桌面上,起身往屋角的香炉边上走,看站在书桌前的人并没有半点要歇下的意思,反是抬腕凝神又下了笔在纸上——那不是什么好纸,就是普通的,他边儿上堆着好一小摞,每日写了就会就着拿去厨房烧了,有次自己回来的晚了,碰上他捧着一摞淡黄的纸坐在炉火边。

 

火苗印上他的眼瞳,像是跳动的某一种情绪。

 

那些纸上或多或少的写着什么,一张一张的被他折起来,然后合着那些柴火一起放进炉膛——“烧了做什么?“

 

那时候还奇怪为什么他抱着堆这个去厨房做吃的,后来才知道,他是烧了火,又觉得锅这么空着不太好,干脆温了饭食,或是自己挑些食材放进瓦罐里面煲汤,至于这些东西谁吃了,多半是送给了自己。

 

那晚锅里煲着他做的冬瓜盅,两个人并排挨着坐在炉边,捡了他的字一页一页看了,里头的内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有的甚至只是一页一页的一个字,每一个都用不同的写法和力道写出,有的好看,有的倒像极了初学者仿的狗爬字似得——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写了没什么用处,自然不留,这样还能做顿夜宵,难道不好?”——是,你说的确实很有道理,但是也不是每晚都会有的烧,所以也不是每一晚都会吃夜宵这种东西,不过有时馋了也确实会走到他屋里调侃一句说:“今天没写字吗。”

 

久了,这句话好像就成了要他下厨理由似得,有段日子自己早出晚归,饭吃不上家里的几顿,子夜时回来他书房还亮着,从他门前过,他就把门打开,怀里一叠纸,上头竟写着各种菜系的名菜做法。

 

“回来了?要不今天也陪我去把这些烧掉?”

 

——这到底是好是坏?不太清楚,只知道他写的字,这么些个月了,没见着有留下来的,今天,也不例外。

 

他没回答。屋子里没有人声,有打开盒子的声响,捻了里头的香粉,拨开香炉盖子把粉末均匀撒上,挪回盖好,后头的人问说——“家里有好墨吗。“

 

“有。”

 

看了他写这么久字,也难的听他这么问,这么问,是留一幅字的意思了?

 

转身走过书桌,站着的人还是站着,不抬头不停笔,好像就只是问了一句,别的再没有什么意思——谁知道他什么意思?大概最知道的就是自己知道自己的意思,打开木柜寻了半天,伸手从稍下一格里取出个小的红酸枝木的匣子出来,低头从匣边儿轻嗅了嗅。

 

“之前带回来的麝墨,放在这儿,也没怎么用过。”

 

回眼过去,那纸上的安字已见了尾声,浓墨起笔,写罢笔枯,独尾处一笔浅淡,尽显苍劲老辣,字确实是好字,纸似乎糟糕了些,墨色太过,有些渗开。探指在第一个字的连笔处轻摁,指腹沾了的墨,又过去捻了纸,低声道。

 

“好字该配好墨,好墨该配好纸。“

 

“今天晚上想吃什么。“他倒是不接这个话茬子,好似问的全然和他没有关系一般,话头一转,显得百般家常。

 

“饺子。“

 

“又是白菜馅儿?“他搁下笔,把那一叠的纸收起来,又看了,外头余着追不上夕阳的红霞,沿着屋檐排开了很远。

 

没答话只看着男人收拾完,拿了那一叠的纸就往外走时候,答了个嗯,然后跟着追了出去,长衫随着不快不慢的步子碰擦过软步布的鞋跟,走的静悄悄没有声音,就像他这个人一样——静的像水,不过不是死水,是活水。

 

张启山知道后头跟着人,靴跟的声音踩在地面上发出的响声不算大,可已经被他压的很小,走的快且稳当,却又保持着恰好的距离——恰如其分,却又无时无刻不再彰显着他的存在,是,这确实是六七年前的自己。

 

一前一后的走,一前一后的跟着,人影从脚跟处被拉远。

 

两人到了厨房,案板上醒着面团,他挽了长衫的袖子去打水一齐把手洗了干净,然后一人去揉面,一人挑了白菜去清洗,洗了回来一片一片剥好,晾干了水挪上菜板,提刀沿着根一刀刀切下成细条,叠着切了不少之后挪个菜板又补上一刀,条儿就落成了白菜碎。

 

揉面要力道,年长些的知道他不爱在这儿耗时间,每次要吃饺子就把这事儿包下,也是揉的不算差,多几次就做得更劲道,白乎乎的面粉沾在手上,握了面团摁下去揉捏翻回来又是一次,滚来滚去,倒每次都在那一块儿位置上,面粉都没溅出多少。

 

他的面要等着另一个人切好了白菜把水弄去,再剁碎了肉馅儿,弄好了姜沫子,拌一起了,上了油,加了盐,也差不离他也擀出好几张饺子皮儿来了。

 

一搁下盐罐子,有人就能就着留下的筷子包上饺子,收拾好细碎回来的时候,大案板上已经挨着几个白胖的饺子了。

 

然后两个人就轮流着包饺子,一次也包不了多少,天气凉快时候多得些,还能留着第二日下了做早膳,要是搁哪一位心情好,也许那一日两人就能在厨房忙活大半天,包出不少,府里上下都能吃上不说,要有多一个人来帮忙,也许还能给二爷送些去。

 

都包的是月牙饺,搁一张饺子皮摊在手心,上了馅儿,手微拢,空手从一端推捏了饺子边儿,一个褶接着一个,连到另外一头,一个饺子就这么三四个皱,两头捏紧,就能排上一个。

 

擀饺子皮儿的总要快上些,一手揪个面团,手掌一摁,拿上擀杖端来回两下,正好。等着那边儿大案上排了约有三十来个了就低头光擀面团儿,起先还能和包饺子的说上几句,一过了那卡就不说话了,两人静悄悄的各自做各自的。

 

默契浑然天成。

 

等饺子过了五十来个,他就堆了一堆皮在哪儿,就着把水烧上,洗了手又回来去接年长些的位置,两人轮换来去几轮,也就大半案板的饺子,锅里水一沸,就拿去把饺子下了。

 

大部分时候他俩这么忙活也得黑了天儿,光站着做也能有饿,更别说之前也没吃上什么的时候,有时候中午那一顿不吃,就拉着他包饺子,一餐当了两次吃。

 

饺子下了锅,有一个瞧过火,就去收拾残局,把没下的饺子放好,再把该洗刷的洗刷好,作料不需多费心,捞了饺子过个冷水,胖乎乎的饺子紧实上,搁点儿醋就足够好味道。

 

以往这样,今日也不例外。

 

一人端了个碗,就着收拾开的木桌上对坐,醋的酸味儿一碰上热就散出来了,刺的口舌自有生津,竹筷先戳上饺面儿——“今天的饺子,馅儿比以前多。”

 

夹开一个,白口先尝了鲜。

 

再一个,碰了醋,添多了滋味——“面皮今天要薄一些了。“

 

互相说上一句,再埋头解决自己碗里的食物——这样的两个人啊,凑到一起也有了点儿过的出日子的感觉,外头的星辰挂了漫天,屋里的锅里烧着水,白雾蒸腾,平添了暖意。

 

吃完饺子,洗了碗,两个人一起往院子里走着消食,出了走廊,踩上铺就的石子路,路宽,正站的下他们两人。

 

“会走吗。”

 

他停下来,看着身边走的悄无声息的男人,问了这个放在他心底好一段儿时间的问题——其实他本来是不愿意纠结这个问题的,本就是随缘而来的人,这是留得住留不住,谁都不清楚,说好听了是天命,说不好听了,传出去,也没准儿笑自己得了癔症。

 

另一位沉默,不言语,往前自顾自的走,他望着他要走的远了,眉头皱作一团,扬高了点儿声音又问:“你会走吗?”

 

他们之间称呼没有名字来去,就简简单单一个字,你。

 

可有时候连你字都懒得带——一山二虎,平起平坐,谁都不欠着谁,谁也不必靠着谁,这么个你字放口里,倒是显得有几分命令。

 

前头的人站住脚,说:“我不知道。”

 

张启山看着他,甚至可以说是看着自己的背影,六七年之后自己的背影,裹在长衫里,保留着常年从军的习惯,肩背都挺直,像一棵不倒的青松。

 

褪下衣衫许是有各样的伤痕满布,却半点儿都没碍着,反添了岁月的韵味——你瞧,那青松虬扎的枝节,岂不是有道道深痂?

 

“齐先生和我说,他算不出你的卦。“他的声音很轻,里头的情绪掩在黑夜里,缠缠绕绕的掉在心上的那些繁茂的枯枝上,它们生不出嫩芽,开不出花,受不住一腔心血的灌溉,生怕那些热血流淌下去,那些枯枝,便一点生气也没有了。

 

“我本就是你,你的卦,就是我的卦,这儿是你所在的时候,不是我。“天际有云,深色的蔚蓝边际一抹再深的色埋在哪儿,悠悠的,慢慢的靠近着挂在中央的月亮,悠然而平静,像他的声音。

 

“齐先生说,天命不可违,天机不可泄,他只告诉说,你会送我去一个地方。“他心头的热血是岩浆,那些突然出现在岩壁上的长枝,日复一日的被一种愁绪吸走了养分,它们枯着,却有时候又能活过来。

 

好似有人笑一笑,它们便能挨过最难的时候。

 

另一个人不再言语,只在前面走,张启山看着他背影远了,知道他也是个不肯说的主了,自顾自的苦叹一声,跟了上去。

 

同去时一般,一前一后的,这下回了房间。

 

他后脚进了屋,关了门,却不知道站在屋里做什么,愣愣的站了一会儿,想转身走,后头有人叫住他,说:“等一等。“

 

男人喊住他,自己却出了门,他没有走,走到书桌前站着,看那块干透的石砚,看搁在哪儿的狼毫笔,镇纸还压着张新的纸。

 

望着那笔出个神,再恍然回来,已然在笔尖上沾了墨,只喂了点儿余墨,提腕,落笔,无名指稍里摁,侧腕反压,浓墨只一点横,再下撇,就枯了笔,一个字写不完全,门开了。

 

“穿上罢。“

 

他手里拿着两个方格子布包,一个里头显然整齐的叠着什么,厚厚的,从案前抬头,望上捧着布包的张启山。

 

他对他说:穿上罢。

 

穿过书案是一人,走过他身侧又是一人。

 

他把那布包放在前头的桌上摊开,里头是叠的整齐的一套墨绿军服,衬衫,黑色领带,外套,大衣,裤子,一丝不苟的沿着边角叠好。

 

背对着的人在用水清洗那些用过的东西,然后很快的,听得见研磨的声音。

 

男人把穿在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脱了放在一侧,还算光洁的后背袒露出来,在摇曳烛火照耀下的黑色穷奇仿是活了,浅绿色的衬衫上了身,黑色的领带藏在翻折的领下。

 

研开的墨汁有浓郁的香。

 

胜过白日里屋子里焚的。

 

他穿上军服的外套,一个一个的把扣子扣上,褐色的皮带横胸而过搭在腰间,然后弯腰去脱了长靴,解了腰上自己的皮带。

 

“书房里,下次换做苏合罢,安神些。”

 

“砑花纸我找到了,亏得你还把它留了这么些,放在柜子下头,不怕生了虫?”

 

墨研好,不胶稍湿,笔润好,沾饱了墨水,重重的下了笔,手腕微带,横平竖直一气呵成,纸面上的暗云纹烨烨流华,彰着他这要写的几个字,倒显得相得映彰。

 

军裤上身,军靴遮去小腿,他探手去取最后一件大衣,黑色的绒领,上头还沾着没消磨完的火石味。

 

“这衣服是你的。“

 

笔不枯,满沾了墨,四个字渐渐跃然纸上,个个看似锋,却在折角出又藏回去,像极了那把佩刀。

 

鞘中藏锋。

 

字完罢,在屋中换衣的人也罢了。

 

“是,是我的。“

 

他将笔搁在一旁,抬头看着站在屋子中央背对着自己的身影。

 

“你会走的。“

 

“是。”

 

他始终是没转过身,背脊都僵直着,僵直到挺立的地步——窗外的月怕是不见了,被那云雾遮了吧?木格子窗上的雕花没有的阴影。

 

“你写了什么。”

 

他问。

 

对方在烛火下审视着快干透的笔迹,说道:“这四个字,留给你。”

 

他望着包裹在自己军服的里的身体,望着那个穿上军服的男人,绕开书桌,慢慢走到他身后,不需他转身,只需要他站在他身后。

 

伸手把没翻好的衣领压平,手掌抚在他的脖颈上。

 

轻声说。

 

“国泰民安。“

 

另一人笑着合眼,表情终于算作是今晚的不躲不掩。

 

今夜,窗外无月,星辰不复。

 

——你说你要离开,明天还会再回来。

——曾经忘不掉的,如今你是否还记得来。

——转身不算告别,分离却分不开。

——若是遇见从前的我,请带他回来。

06

 

瑞雪兆丰年。

 

可这雪一下,也带来了近在咫尺的战事,传到长沙老城里的消息压了一波又一波,终于退的快到悬崖边上,处在岌岌可危的边缘,有人力持着它不跌落下去,因为跌下去,便会砸开下头好不容易结起的一层浅浅薄冰。

 

一石就激起万重浪。

 

这座城还沉寂在雪里,完完好好的,人人都还对外之事不可知,家家户户的人在备着年货,杀鸡宰羊,城门一日开两次,傍晚早些就关了,这近了年末,也无甚人出去。

 

外头的景象有多轻松,压在张启山心上的石头就有多重。这一年,自那拨人被他解决之后,陆陆续续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基本是半月就能知道他们往这头近了一步,直拖到年尾,战火似就隔着一面城墙。

 

消息说,这还只是先行部队。

 

他不是抗不下这个消息,只是忙里忙外的久了,难免头疼,离得最近的是国军,而在军队里头的人早就在三月前就开始和他说如今可以得到的具体消息。

 

“佛爷,您是怎么看的。“

 

二月红破天荒的大清早就来找了他,那时候他刚进书房,准备处理昨晚得来的消息,听到管家来话说二爷来了,脸色说不上好看。

 

“请罢。“

 

尔后二月红就在这书房里和他一谈两个时辰,两人几乎是把这大半年来所有的事情简明扼要的说了一遍,捋的清楚了,二月红便问了他。

 

佛爷,您是怎么看的。

 

“国军虽的部队虽说离我们最近,但,照着现在打来的趋势,国军若脱不开身前来支援的话…”

 

男人揉了揉额角,面色不好看,眼眶下一圈儿青黑,俨然一副好久没睡好的样子,二月红知他这压着消息还得暗中部署不作出大动静难做,也没好再这么问,想了会儿换了个问法说道:“佛爷,如果…”

 

“二爷,如若消息精准,来的这支队伍只是日本人的先行部队,后方部队大约离着远些的地方,但是如果追来也要不了多久,如果我们扛得住这支队伍,等国军救援,是来得及的。”

 

“那么,佛爷认为,我们是否对抗的了呢。”二月红倒也不怒他把话头给他断了,听完就反问回去,等着坐上人回答。

 

张启山望向他,虽那张脸看起来憔悴了些,可那双眼里却没有半点疲累,反是神采飞舞的样子,他说:“能。”

 

“既然佛爷有把握,我也不好过多干涉。今日打扰佛爷已久,夫人还在家中等候,佛爷有何需帮的地方,请尽管开口,先告辞了。”

 

二月红前脚被管家送走,他一口气后没缓过来,后脚有人推门进来,望着站起要去拿茶壶的人说:“出去走走罢,透透气。”

 

温热的茶水进了杯,茶香四溢,他把茶水喝干,重重的出了口气,呵出白雾,说:“好,我随你去。”

 

两人先绕过自家积了厚雪的院子,假山石上满是,远远的从走廊上看过去,都认不出那一处之前是个什么,山石下的流水冻住了,枯叶掉在冰面上,被冷冽的冬风吹了一次又一次,像固执的要把那透明的冰层用树叶将其砸开,然后与下边儿的小小锦鲤们见上一面才甘心。

 

天下了雪,冷,白天太阳在云后没出来,沿着小巷一路上了街,街上没什么人,摊贩也因为近了除夕,都收了摊没出来,也就有的小店还开着,卖些热粥和豆浆什么的。

 

两个人说是出来透气,还真像是透气,迎着寒风走,没停,周围没人,空旷,倒是风里瑟瑟摇晃的红灯笼透出点儿人气儿来。

 

透气没透话,他觉得是不是自己答应的太快?

 

这一路安安静静走,一齐路过老王家的店都没挪步子,都坐进店里,一人要了碗刚煮好的豆浆,上了碗撒着葱花浸着辣椒油的豆腐脑,一勺子下去,白嫩的豆腐脑中间合上了红的辣眼的辣椒,翠绿的葱花和咸猜丁提的滋味,炸锅过的黄豆被烫软了皮,吃起来香却不咯牙。

 

半碗下去,身上的寒意驱了不少,额角有点儿汗,之前早膳起了没吃几口,这下开了胃口,再要了两根切块儿的油条,夹进还温的豆浆里泡过有点儿软,还留着微脆的时候就着吃下去,满口留了油酥香和豆香。

 

搭着没吃完的半碗嫩豆腐脑,都吃完了下去,背后的汗透出来打湿了衬衫,两人被辣子辣的嘴边儿一圈儿通红,付账的时候有人还埋着喝豆浆解辣,等都擦了嘴出门去,彼此望着那辣的和上了胭脂一样的嘴唇,各自笑笑。

 

也算可以出来不止透透气了。

 

他俩出了老王家的早餐店没多久,天上就开始飘雪下来,两人走着路上,不约而同的仰头望了上头的天,下雪的天有点儿阴,却又在后头遮着没露脸的太阳,透着白光,刺眼。

 

“又下雪了。“

 

“是啊,下雪了,这时候下雪,倒也下的好。“他出门穿的是黑色的毛毡长大衣,雪落下来,落在肩上,衣衫透着他身上的热气,过不了一会儿就化了。

 

另一个今儿倒好,裹的严实,里头虽说穿着衬衫,外面却是裹上了从东北带过来的一身灰貂毛大衣,记得还有顶帽子,要是真穿了那一身行头出门,估计上下看了,像个猎户似得。

 

“今儿怎么想起穿这套衣服出门了?“两人走的快,心里没有目的地,就由着这街走,由着那风来的地方走,由着这飞雪往哪里飞卷走。

 

脚步自追随,去了哪里都好,反正雪落的快,走不快,多留会儿,就要被压成一个个雪人了的样子。

 

“翻到了,碰上这些天冷,衣服洗了,干不了,挂出去,倒冻得硬邦邦的,又拿热水泡软了,拧干了,放给丫头们去烘干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无奈的笑,过往的军服就算是在冬天,也是备了许多在,衬衫更是一柜子都折的满满当当,冬天洗不了几件,换来换去,也还是那样,这时候,却没有这么多一模一样的来换了,虽说自己常穿的就这么几件,这春夏秋还好,到了冬天,难免。

 

“我哪儿有衣服,怎的不来拿了穿?“听他那无奈,简直是无奈中的无奈,想想洗干净的衣服挂出去一晚上竟然冻得成了冰的样子,实在是,哭笑不得。

 

“你要穿不是?“

 

答的有理有据,不容反驳。

 

他俩沿着街走,走过了大街,走过了小巷,最后穿到靠城边的一处小林子边儿上,穿过林子,踏过积雪,碰落了树枝上的积雪,有的落到后脖子窝里,冷的当即就打了个寒颤。

 

面前是一小段儿河,河水基本是枯了,留下干瘪的,浅浅的石头河床,中间架着几步就能走过的石拱桥,拱桥这头是干枯的柳树,长长的枝摆上冻了冰凌,拱桥的那头是一棵红梅,一棵腊梅。

 

两棵树并着长起来,一树开满了淡黄色的花儿,香气漫漫,一树上红梅白雪,风过花散,落到那干枯了的河床上,石上斑驳了红花,美的别样。

 

有人先行一步上了石桥,站在上头顺着这来的河,望不到尽头,只望得见房屋后的山,被白雪遮住了青峰,又还看得见些枯枝点缀的褐色痕迹。

 

雪是世上最好的东西,它一落,遮得住多少肮脏不可见人的东西,可要是这雪化了,他恐怕就再拦不住了——到时候那千斤重的东西坠下来,他需同它一起,砸开下头的万丈冰原,砸出生路来。

 

一人隔着水瞧着城,一个便隔着城瞧着山。

 

“皑如山间雪,皎如云中月。“替人抚去肩头的白雪,黑衣深了一块儿,显然是有的雪水浸了,抚罢了他接住风送到石桥上的一朵残花,低道:“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叫我出来透气,结果是要和我念这些听?“

 

“有的事,终是要来的,拦不住的,不必多费心。“

 

“如果我执意要拦呢?“

 

“没有执意,也没有如果。“

 

对话听起来无趣且苍白,无非就像是个已被困的团团无处可退的人,想要掩耳盗铃的做些什么,骗什么。

 

他看着那双眼下的一圈儿青黑,想,当年他在这个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也犹豫过吗,也踌躇不前过吗,可他恍然,他记不起过往,他是被天命丢到过往里,看着过往的自己做早已经做过的事情,说早已说过的话,明明熟悉,可也陌生。

 

甚至他半夜梦醒,回忆起梦里的内容,也只能是一年多以前的事情,再过往的,他想过,可又像是被什么阻拦下,记忆的鸿沟里蔓着白雾,他身处其中,可又置身在外。

 

他不敢插手他的事,他信因果轮回,如果如今前因不存,后果何来?

 

“我知道,没有执意,也没有如果,我能做的,已经做了。”

 

另一人与他对视良久,粲然笑罢,答话似叹,叹又似幸。

 

“不是说透透气吗,走走也不能直到这儿就不走了,起码,也得绕回家去。”

 

这一次留他望着背影,变大的风雪吹卷着,扬起烟尘一样的屏障,隔着他和他的距离,似乎每跟上的一步,就能眼见着那人背影变幻,变幻作一身军装,踏在雪里,走在战火纷飞的修罗场上,那些风雪化作无眼刀剑,化作策马而来的疯魔狂人,高举着要命的火药枪炮,追上他,靠近他,再一举穿透他的后心。

 

血洒遍地。

 

他惊愕,瞳孔骤缩。

 

风雪扑面,那高举的刺眼刀尖落入眼眶,冰冷且伴随疼痛。硝石的味道弥漫在鼻端,烽火烧在脑海,嘶吼响在耳畔。

 

他再看不见,追不上,前头的人影。

 

是了,雪是最好的东西,它可以掩盖一切,掩盖所有肮脏腐败甚至残酷和不美好,给你一个粉饰太平的世界,如果雪化了,下头的妖魔鬼怪探出身来,拉住你的脚踝,把你拖入无边业火,受尽灼烧。

 

他的踌躇,不安,无人告知,所以如今他知晓,就被缠住了手脚,再施展不开,他晓得他心有决定,要放手一搏,却也怕最终当真败坏,竟是败在自己之手。

 

——你会走吗。

 

——会。

 

——会的,会走的,长不大永远扛不起国泰民安四个字。

 

天机不可泄。

 

记起梦中二人同行元宵佳节的路上,一路花灯满排,红的艳艳,似要烧灼了天际,身侧的人不知从哪里提出一盏宫灯来,笑的轻快,说:“给你做的,喜欢吗。“

 

宫灯上头没有画,反是小楷抄的道德经第五章。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天地之间,岂有橐龠乎?“

 

“虚而不屈,动而愈出。“

 

“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他读完这几句,没说别的,将灯收下,说,喜欢,走罢,灯会还很长,还要走很久,慢慢看,河边应有河灯,要放一盏许愿才好。

 

身侧人应允。

 

灯火摇晃,街上人来人往,覆着半面的面具,只觉着人人脸上都带着喜气,细细看了又总觉得哪里古怪了,心里闷着,又说不出。

 

两人一同走到河边,果有人放灯,大大小小扎的极精致的河灯中燃着蜡,顺着水远了去,看去还真是水上浮了盛开的荷。

 

“想许个什么愿望才好?“

 

买下两盏,递他一盏,两人各自捧灯站着,就这么一句问话,却不应答——犹记相逢是梦中,这下怕是陪他不过完这个元宵。

 

“你呢,想许个什么愿望才好?”他反问,自己却蹲下身,把花灯放进了水里,一手探进河面掬了水,把灯推出去。

 

“大概和你一样。”

 

无纸笔,只靠着心诚,有道是心诚则灵,若心不诚,灵还是不灵?——谁人得知啊,他自己心里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想的是什么。

 

两盏花灯并着远了,他看见有人想启唇和他说什么,天边却炸开烟火,那满街的红艳终于于天际的火花交相辉映成色,轰鸣声同人群的欢呼一齐。

 

他还是在说着什么,自己耳边却一点他的声音都没有。

 

这时候他回头望远,发现那些路上的人们取下了面具,他才懂得梦境过于真实,多是让人心悸的一件事。

 

有人拥住他,呼吸急促,声音里带着慌乱。

 

风雪千变万化,风声呼啸,刀剑无情,人却有情,要是人也没了情没了心,大概,古怪的地方就是这儿罢。

 

天地不仁。

 

以万物为刍狗。

 

枯草无情。

 

他倒是记起来了,记起有人拥住他之后喊了声什么,可现在记起来也于事无补,所有的事情迫在眉睫,战火烧上了身——原来自己看自己,才是真的无可奈何。

 

他迈开步子去,风雪化作的鬼怪都消散,那穿着一身笔挺西服的人站在不远处,撑着一把伞,候着他过去。

 

他轻轻叹了一声、

 

——怕是陪你,过不了这个元宵。

 

 

——任生命穿梭,时间的角落,它静静看着人们爱过或恨过

——随时间漂泊,随他忘了或记得,他离开他的回忆,重复的活着。

07

 

他送他的时候,是在老城的城楼上。

 

那晚正是元宵,他没送他花灯,也没有一齐走着去看灯,倒是挂着满街的各样花灯,这花灯底下有的人群,有欢庆的歌舞。

 

战事掩不到今日,但这灯,是他安排的,也算是从每家每户收集起来的,不过差了多少,还有这挂上,都是吩咐人去做的,这节就算他们不过,老百姓要过。

 

整个长沙城,看似活着,却在濒临死去。

 

今日他一身戎装,同他共立城楼之上,身侧是之前人亲手护好的长刀,他们从傍晚站到天黑,从看着那些灯挂好到亮起,看着人群涌上街道,也打算看着他们离去。

 

他送他出征。

 

也许他不该送他这一程,可在看到他换上那一身曾经自己不离身的衣裳的时候,却走到他身后,说:“我送你一程。”

 

送你一程。

 

却像是送我一程。

 

送你,你也送我。

 

等待的过程里他们没有半句交谈,像是被寒风冻住了,甚至在那黑色毛领上冻上了冰碴子,他也没怎么动弹。

 

“我本想,送你一盏灯。”

 

“做了一大半,画来不及上色,灯骨被人不小心砸断了。”

 

那是一盏废品,六面的宫灯,上头描的是丹青,另一面画着红梅,再一面题上了诗,是白居易的梦微之。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是,那灯的灯骨折了,打的细了些,给丹青着色的时候,失手撞下了桌,便裂了,那灯,就搁在他房里,那人本想是扔了再做,哪知道另一个还没寻好木,战事就打在了面前,什么都该放下——他该放下。

 

另一个把他丢弃的灯捡起来,放在房里。

 

带不走的,他知道。

 

连这段记忆能不能记住都是未知,不过既然现在可以记得,就暂时记住,记住在过往,自己辛辛苦苦的给自己做了一盏提灯,可惜,折了。

 

这便是他们在子夜前的对话。

 

直到近了子夜前,天上如约炸出烟火,他转向穿着长衫的男人,说:“我知道,你要走了,也知道,那灯你看到了。”

 

尔后他不语,同他看完快一炷香时间的焰火,半点没歇过。

 

“这个元宵,我算是陪你过完了。”

 

“也算了了我一桩心事。”

 

在人群的欢呼声里,他对他说。

 

这一算,他来了一年的光阴,也许一年还没有,记得初见时候是入了春的,那晚上自己进了屋,屋里坐着个和自己一样的人,问自己说,回来了?

 

惊异有之,不信有之,感动,亦有之。

 

那句就当家里多了位兄长本是调侃,谁料到最后当了真,也或许不仅仅是兄长,更是贴近生活的唯一一个人,好友,知己,亲人,抑或是,最不可贪的一字情。

 

情人?

 

不,爱人吧。

 

罢了,罢了,黄粱一梦还能得个美人在怀,天命所为,能得一人如此,也算是不枉了这和他一起度过的时光。

 

子夜过,后头的时间里,人群慢慢散去,节日的气氛慢慢淡了,就像开始悄悄化去的雪一样,美好的洁白褪去,底下掩埋的东西就要破土而出。

 

是希望,也是绝望。

 

天泛鱼肚白时,他说:”我让齐先生给我算了一卦,他说,一切都会好的。“

 

“是,一切都会好的。“

 

他能听见马蹄声。

 

所以他转了个面向,朝着还站在那儿的那个人,一撩衣袍,跪了下去,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石块纹路,说道:“我知道,我终究,是要成为你的。”

 

他们曾同饮,半醉半梦里他说,你本就是我啊,不会醉的。

 

他换上他那不离身的军服那一刻,从他告诉他,送他的字是国泰民安起的时候,就知道,是啊,我终究,是要成为你的。

 

长衫的下摆出现在视野里,他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笑着说:“是,你会成为我,你本来,就是我。”

 

对于一个人来说,他是从前的我。

 

对于另一个人来说,他以后的我。

 

他将之前没给他的军帽给人戴好,刘海压在帽檐下,一双眉眼羁傲,眼瞳里藏着不会熄的火,大概也只有这把火会燃烧自己的一生岁月——直至灰烬。

 

“你该走了。”

 

马蹄声近了,兄弟们都在等着。

 

他站起身,与他一般高,天际的红日一轮,显出了模样,一如往常,他眉眼淡然,伸手拍怕他的肩膀,说:“你去吧,记得早些回来。”

 

城郊的雪化了。

 

飞鸿踏过雪泥。

 

那一段城楼上,拉长了两个人的影子,互相背对着,一个一方,越来越远,挺直了的脊梁,遮挡在军服之下,像不败的青松。

 

如他一般。

 

他该走了。

 

这座城,他终究会再回来的,他知道。

 

还会再见吧。

 

他走下城楼,与那人相隔了这城墙,听着远去的马蹄声,仰头看着升起来的太阳——原来那天的天气这么好。

 

他感叹。

 

带不走的,可落个心里安慰,也许某一日,在不远未来的某一日,梦里还会记起,自己站在老八的算命摊儿上,摆着一壶酒。

 

说着。

 

“佛爷,这卦象说。”

 

“一切皆有缘,还会再见的。”

 

——只要你愿意。

 

这山河的每一寸土地,征战过的每一处,我所去的,你也会去,你我都是这大好河山的故人,这河山,是我们的故土。

 

是啊,都有缘,我们会再见的。

 

只要我们愿意,只要,这山川河流,也愿意。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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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小南河陈生。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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