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的久一点,我的文力就回来了。

《佛缘》张启山/单人

 

——民国三十七年一月至民国三十八年五月,开福寺被国民党军队强行占用,寺庙大殿内破损严重,举目望去,皆一片残败。

 

民国三十七年九月十七日,恰逢中秋。

 

府中提早便备了过节用的吃食,祭月用的瓜果也在前日买了来,到了日子上,一大早便从厨房里热闹起来,像是比往日都起的早些似得,神识还没从睡梦里醒个完全,耳边就有了小丫头们小声打闹着跑开的脚步声了,待到自己醒了仔细听了,整个院子里热热闹闹的,不像过中秋,倒有几分过年的喜庆。

 

自床上坐起,掀被下床穿了薄衫,正要去拿鞋时候想来前些天出门遇见霍家老七,寒暄几句之余不忘了有一句调侃,便就说在了自己这双鞋上,老七走前也没忘了提上一句——再过些天就是中秋了,佛爷要穿着这双鞋出门么?

 

细想来也是个道理,便撤回手转向拿了一边的软跟的皮鞋换上,刚穿完,有人敲了三下门,自己应一声,老管事带着个端着木托的小丫头进了屋,一边把洗漱的用具搁上了木架一边轻声招呼了那姑娘把两个小碟子放上了桌。

 

起身去木架边把帕子湿了水拧干,余光瞥到桌上碟里放着两个小巧的黄皮月饼,擦了脸后把帕子搭上木盆边,说道:“我还说今日怎么一大早就这样热闹,原是这时候就起灶做上月饼了?“

 

“月饼要现做的才好吃,之前照着您的吩咐买的材料,昨日做月饼的师傅就到府里了,看了材料觉得做出来数多,想先做着,我拦着没让,今儿大清早就让大家伙起了,本是招呼过的,怕是几个小的不懂事,吵着佛爷休息了。“

 

洗漱完回身,听他这么说一展眉摆手笑道:“不碍事,月饼确实要现做的才好,一会儿把做好的月饼各口味挑了装上八盒,差人一一给他们送去罢,霍家的那一盒记得多装几个莲蓉的去。“

 

老管事笑呵呵的点了个头,将木托里的瓷筷托拿出来摆在碗侧,接道:“二爷家的又不放莲蓉的,要冰皮红豆的。“

 

“每一年都是这样,佛爷不必担心,忘不了的,您先用吧,再等等凉了可不好吃了。“管事把筷子摆上,取了木托叮嘱了两句,离了屋。

 

撩袍坐下握了筷子将碟里的月饼夹开,里头黄澄澄的咸蛋黄还泛着油光,外头的酥皮还有刚做出来的油香,咬下些,薄饼皮带着软糯的莲子和上微咸的流油蛋黄,入口清香甜软。

 

也是亏得他们有心了。

 

用了早膳,特地绕去厨房走了圈儿——热闹的源头就是这儿,就算从这儿门口过也能沾染上几分欢欣,更莫说进去还自己挑了刚出炉的月饼装盒提着了要出门了。

 

出了门上了街,周遭都满溢着节日的气氛——难得的气氛,尽管在街上站上个一盏茶时间便有哒哒的军靴踏地声响,带着一队一身严谨军服配枪的人从热闹的街道上穿过——这样的格格不入。

 

侧身退了些,由着队伍跑过带起一阵热风,转目远望去了的小队方向,又望向他们来的方向,微蹙了眉尖,轻撩了袍摆迈步往那头走了去。

 

沿着街走了些时候,到了头,映入眼中的是四柱三门三楼的花岗牌坊式的山门,正门前立一双白玉石狮,两侧门左右立石象,门上书古开福寺,左右横书回头是岸四字,门左右留着嘉庆年间朝葑所书——紫薇栖凤,碧浪潜龙。

 

真是好一派威严风光!

 

可将目光落下,独是下头站着的几个守卫成了这大煞风景的事情——佛门清净自由之地,如今沦得如此下场,真不知是当作何说辞。

 

心底一叹,开步朝门去,走到一半守卫拦住喝问:“你是什么人。”

 

站在门前便能看到后头的光景,中轴一线长桥上走着来往的士兵,两侧鼓楼上也站着守卫,后头的殿门紧关着,寺中无僧侣吟诵,无香火供奉,倒是多了这么些玩刀弄枪的莽夫。

 

实属可悲。

 

那门前上书的回头是岸几字,宛若天大笑话,国土不得安,驱去外敌留个两方势力争斗——何其不幸。

 

“张启山。”

 

开口答后,挡在面门的枪支撤去,跨步入寺没走几步,后头的人跑上来拦下自己,神色带些慌张,开口就是一声:“张上将,将军吩咐…“

 

扬手止住了对方话,轻摇摇头,带了些温和笑意将手里提着的月饼盒子递到他手中,淡道:“今天过节,家中做了些月饼,兄弟们辛苦了,过节也得不了回家,我只是来看看,不必向将军说了。“

 

接着月饼盒子的守卫看了看那盒子,又望了望自己,低头哎了一声,没多说,转身走了。

 

缓步行过长桥,过了观音像,上了前殿石梯,停至门前,隔着门看得见里头立着残破的三圣佛像,中间的阿弥陀佛断了为众说法的双手,右方的大势至菩萨手中的莲也被折去,空荡荡的留了空的枝干在手中,以至那大慈大悲的观世音,竟被拦腰断了去,石像滚落在地,碎块密布。

 

此情此景,破败如此,见之心有悲恸,实则更有疑惑,不忍多看,欲移步离去,身后传来一声阿弥陀佛,施主是来寺中参拜吗。

 

回头看是一老者,身着灰色僧袍,穿一双黑色布鞋,一手持佛珠,一手拿着竹枝的扫帚站在自己身后微欠身一礼。

 

“不,借此路过,想进来看一看。”

 

本无信教的习惯,更说不上参拜,以往便是同世人所言的鬼怪打着交道的,这就算从了军,出了军营,也算是沾了满手血腥,按着佛家的话说——杀戮太重。

 

老者闻言将佛珠挂到手腕上,将扫帚放到栏杆边,合掌道:“施主既到了此地,便是有缘了,如今适逢寺中落败,施主想走走的话,可随我来。”

 

看他言罢便绕过殿侧去,站在原地思量一番后快步跟了上去,行的是寺中的小路,穿穿绕绕的避开了来往的守卫,跟在老者后边不由心生不解,这偌大一方寺庙,早言说是修葺,可工人没见着,士兵来了不少,且平日里见不得这僧人模样的人外出,这僧人一日三餐是如何供给?

 

绕了大半个寺到正殿,自偏门进了,抬头便是千手观音像,左右一排去的十六尊者佛像,还算存留完好。

 

老者走在前边儿,从案桌下取了三支香点燃,再返到自己跟前,将香递给自己,微躬身道:“有劳施主,今日这佛前香,便由施主来上罢。”

 

“不…。“接了香本还不明,听他这么一言觉得不妥,前跨一步到那老者前,问道:“敢问,老者可是此方主持方丈?“

 

老者捻着手腕上的佛珠摇头,笑说:“不过在寺中做些扫地活路,打打杂的闲人罢了,主持方丈现在领着剩余弟子在佛堂念经。“

 

闻后向那老者解释道:““不瞒说,我并不是…佛教信徒,且,之前所行之事算不得光彩,身上更是背着无数人的性命,这佛前香,我是万万上不得的。“

 

“不妨事,不妨事。”老者并没有接自己手中香火的意思,倒是拉着自己手腕往前几步,绕过那保留完好的观音像,走到殿前,释迦摩尼的佛像位正中,位观音像前,阿难尊者与迦叶尊者在侧。

 

“佛家讲究因缘,今日施主来我寺中,与我相逢,便是缘分,与佛相见,也是注定的,这香火谁来敬,不是那个人做过什么,有过什么,不论那人身份地位如何,而是有此因缘,那便就敬得。”

 

老僧人走到佛像脚下,拿起那放置的木槌,悬于木鱼之上,再轻轻一敲,长声道——“施主放心请罢。”

 

因缘?

 

慢步上前,两手抬起平举于胸前,左手遮去右手半截五指,双方拇指捻香稳于手上,正朝了观音像,弯腰一揖。

 

——嗒嗒。

 

木鱼声起,老僧人合眸捻珠,朗声诵道:“汝当谛听,我当依过去诸佛说十二因缘法。”

 

无明缘行,行缘识,识缘名色,名色缘六入,六入缘触,触缘受,受缘爱,爱缘取,取缘有,有缘生,生缘老死忧悲苦恼。”

 

一行罢,直身,微歇听得僧人诵读,再弯腰一揖。

 

无明灭即行灭,行灭即识灭,识灭即名色灭,名色灭即六入灭,六入灭即触灭,触灭即受灭,受灭即爱灭,爱灭即取灭,取灭即有灭,有灭即生灭,生灭即老死忧悲苦恼灭。”

 

二行罢,入眼可见佛陀慈相,稍歇后再一揖。

 

那前方老僧敲作木鱼声声,空旷的大殿内安安静静的就留着这么一种声音,空空的从这儿一处,响到这屋子里的边边角角,触碰过那些或坐或卧的佛像,绕过地上铺设的蒲团,穿过手中这香火青烟,如同掠过了俗世百态,看过了众生百般。

 

颠倒当知,一切众生,不能见于十二因缘,是故轮转生死苦趣。若有人见十二因缘者,即是见法,见法者即是见佛,见佛者即是佛性。”

 

三揖完罢,上前将香奉好,退至之前站的地方,那老者也停下敲击木鱼,捻珠走到自己身侧,轻言道:“施主在这时入的我寺,身份定不简单,如今外有苦海,世人挣扎其中,乃是必然。”

 

“老者何出此言?”——必然?如果战乱纷争是必然,那么自相残杀也算是必然?

 

“施主也知事有因果,之前种了什么因,后头就解什么果,乱世之中,世人不明因缘,尽管明白,也参悟不透其中别意。“

 

“老者可知…”因缘?

 

何为因缘。

 

因缘由何起,又怎灭?

 

党派互争自战捷后便不断,战争的时间越久,各地势力掠夺的就越明显,这一处大寺,毁成这样,但又未曾有过战争发生,驻扎军队也没理由要平白无故的毁了这么一处地方,虽早知有这寺,可在上半年还听得管家说携家带口的来过,可这短短不过几月,竟成了这般模样,还加持了军队巡逻,总不能是国军没了地方休整,非来鸠占鹊巢住在这儿罢?

 

长沙城中在初建时国军便特设了驻点,后来还修上了警署,这些难道还不够维持城内治安和常用军备所需?

 

“我知,施主不为佛教信徒,我所言,你信也罢,不信也罢,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老僧垂首,从自己身侧走过,往那门口走去。

 

见了那灰色朴素身影近了那朱红的大门,想起什么似得喊住那老人,问道“敢问老者,寺中可养闲人。”

 

“寺中几月前便无香火,何来能力养闲人。“

 

漆着朱红的大门被推开,敞亮了昏暗的佛殿,老者身形远去,一身老旧僧袍慢慢消失在了视野里,久立佛前,鼻端萦绕上点燃的香火气息,让整个人都平静下来,再久些,心里某一处一直躁动不安的地方,此时此刻,也安然下来。

 

静思良久,罢了抚衣去,直径出了寺庙,沿街回府,半途上遇见老七家的人,眼瞅着要迎着打了个照面,却匆匆忙忙的从自己身侧跑过,跑开没得半步又折回来,喊道:“佛爷等等!”

 

“我还以为你不认得我了。”转过去看了笑的不太好意思的毛头小子挠着额角 走到自己跟前,说:“佛爷,我这不是想着您,结果这一忙给忘了您什么样…不不是,不是忘了您什么样子…哎呀!”

 

见那小子前言不搭后语的不由得发笑,伸手拍了下他后脑勺,道:“知道你不曾忘了,想着我做什么,这大过节的,你家主子没在家里?“

 

“在在,就是我家主子接了您的月饼,给我个口信儿让我赶紧来找您。“那小子挨了一下,像是清楚了点儿自己的事儿,猛的一拍脑袋嘟囔了话头出来。

 

“出了什么事儿,老七这么着急让你过来?“

 

“哎,佛爷,借一步说话。“小子左看右看,一副不放心的周遭的样子,拉着自己走到街边儿上,嘀嘀咕咕的。

 

“你要不放心,便随我回去,有什么慢慢说。”看他那欲言又止的样子。知是他不安心,便要带他往回了走,结果那小子拦住自己,问了句。

 

“佛爷,您方才是去了哪儿?是不是,去前头开福寺里了?”

 

“你怎么知道的?”讶然于他的问题,却也不否认自己去了何处,谁知那小子拉着自己左看右看了一阵儿,满目紧张神色。

 

“你怎的这么着急,哪儿去不得?”被他拉扯来去有些头疼了,连忙拦住他,又道:“有什么你就说,你要是不说,我这就去问问老七。”

 

“佛爷,昨个儿我家主子才得到消息,说这国军的人,把新买来的弹药枪支都运到长沙来了,就几个月前,就放在那开福寺里!”

 

“您说说,您说说您这一去,我能不担心吗。”

 

他这话一说,自己心里头不明白的疙瘩,也就彻底明了了,想着的那没琢磨透的一层纱,也就这么一句话给揭了。

 

“老七怎么会现在才知道?“

 

倒是不在意他怎么猜出自己是不是去了那开福寺,不过老七的消息向来灵通,比自己的消息网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次怎么迟了这么久。

 

“您不也没得到消息吗,我家主子说,这次的消息,上头的人全部给封锁了,是派的运粮的车,绕了一大圈儿的路,偷偷运过来的,然后对外说那寺庙要重新修葺,直接派了人过去守着,别人也不知道里边儿在干什么不是?说是政府安排的工程,老百姓又怎么会乱猜。”

 

就说怎么前些日子突然运来了粮食,得来消息是说有了新粮,分配下来,结果暗地里玩儿了这么一出花样儿,几月前老管家还在带人去寺庙祈福,后来他那孙子百天,要去寺里讨个好签,却早回了,那时自己在处理别的事情,提了两句,便没再多问。

 

运粮是假,运枪支弹药是真,修葺是假,拿那地方当了军火库是真。

 

也难怪里头的僧人不曾进出,该是怕走漏了消息,都关在里头,至于那些毁坏的佛像,怕是为了做戏,发出几声大的动静,让人误以为真罢。

 

“佛爷…您刚才进去,没遇上什么事儿吧?”小子嘀咕完了,看自己没说话,又拉了自己一下,回过神来一摆手,腕子上的那对儿镯子碰着有几声响。

 

“没事,回去告诉老七,我知道了,这次的消息,也多亏她了,月饼如果喜欢,我一会儿再让人送两盒过去。”

 

“哎!好!“

 

“走罢,我也顺路回了。”同老七家的人又走进了热闹的人群,缓步回程,那兔崽子好玩儿,一路东跑跑西看看,不一会儿提着个金鱼灯回来,笑嘻嘻说:“佛爷,您手腕上这镯子,上次我家主子回来还说呢,说这镯子啊,没能凑上第三个,实在是遗憾了。”

 

瞧着那小子欢喜样子,低头看了自己手腕上的两只镯子,笑叹道:“是了,实在是遗憾,我也让老七帮我留意过,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没有说有个消息的。”

 

“佛爷,其实两个也蛮好,好事儿还成双呢,这要是多了一个,落个单啊,可不吉利了呢!您看,谁家去首饰铺打镯子啊耳环什么的,是打三个呀不都是俩么!”

 

听了他话觉着是个道理,朗声笑起把蹦蹦跳跳的人摁来踏实了,说:“是,你说的是个道理,好事儿成双不落单,我前边就到了,今儿过节,回去说两句好听的给你主子听,去吧,路上别玩儿了。”

 

“哎!好,佛爷回见呐!”

 

站在街角目送了那小子像兔子似的蹦跳跑远,又抬起手轻轻晃了两下,听那镯子碰着响动,微耸肩头一息,进了门,过那院子,看到已经摆上了晚上祭月用的瓜果核桃。

 

抬头看了天色,已然是要傍晚时分,看来自己出去的还真是久,在那寺里不知耗去了多少时间,回屋路上遇见了管家,说着水已经烧好,衣服也备好了。

 

“我知道了,你先去忙罢。”

 

进了院子,走到那红木桌前,将没摆整好的瓜果放了放,指尖贴着盛着果的器皿边缘摩挲而过,侧首往那天际泛红的一处看去,不晓这月今日从何方露出一弯皎洁?

 

也罢了,不论你从何处来,你与我是故人,今夜我虽不能祭拜于你,你日夜轮转,看这人间纷扰,也该是累了。

 

我也累了。

 

倒推快十年中秋,倒是可应了那句——细数十年事,十处过中秋。

 

世如苦海,说众生挣扎,我又何尝不是?

 

总有人要先走,总有人要做选择。

 

你选择了黑夜,它选择了白日,有人追随它,也有人记得一日圆月,跪此为你一祭——是,总要选出一个答案。

 

“希望我的选择,如你一般。”

 

“尽管因是恶因,我却希望,果,是好果,因果轮回,总有个头。”

 

“愿我如你一般,可乘好风去,长空万里,直下看山河。”

 

自顾自的念罢,心境落得难有清明,喉间再一声轻的叹,撩袍拂袖背身离去。

 

“你既来,便是与此有缘。”

 

——既有缘,这今日的佛前香,就交由施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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