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的久一点,我的文力就回来了。

《藏龙》张启山单人

《藏龙》

 

——金鳞岂非池中物,一遇风云变化龙。

 

“旁人怕是想不到,您还会想做这样的事情。”着一身素色旗袍的女人提着一壶热茶从圆月门后跨进院子,细跟踩在青石板上,像那说艺人手头拿着的快板儿似得,啪嗒一下,再一会儿,又啪嗒一下。

 

“倒也不是我想这样的事,自古帝王喜长生,这过去的时候,难道见得不够多吗。”接下那女人手中的茶壶,放到竹茶盘上,将边上的一圈儿精致的杯都摆好,双手执了壶柄,一个接上一个的满上七分满,到了末上的茶杯,七分刚过,壶中茶干。

 

那女人站在身侧等着茶倒完了,丹寇指一个一个数下来,笑道:“您倒了九杯,可我们这儿只有两个人。“

 

他不答话只将第一杯挪开,第七杯挪开,再道:“他们总会来的,这茶就留在这儿罢。“环顾四围,雨落如珠子,沿着瓦沿一串滴答,这一长廊站在这儿远望了去,像是望不见尽头了似得。

 

“老七,这地方买的好,不如带我去走一走?”

 

霍七从小桌边递了一把桐油纸伞给他,自己拿了另一把,先一步走到走廊口,正要撑伞,被人拦住,他拿着伞柄,站在她身后,看看她,又再看看那长廊,眼睫随着眨眼颤着,启唇轻声道:“从这儿走罢,把这段路走完再出去,不迟。”

她收回撑伞的手,退回来,从那刚刚温上水的小桌和摆好的椅边绕过,就看到那身黑色长卦的人先走开几步远了,转头瞧了外头的雨,又想了想早定好的事儿,心里一阵儿盘算,觉着也不碍什么事儿,握了伞跟上去了。

 

秋天的雨总下的要恼人些,不冷不热的,可又总是带点儿夏天未褪去的黏腻,下一会儿还罢,,下的久了,湿气上衣,贴了身,心里生的出些不耐。

 

霍七不知道那个走在前边儿的男人在想什么,她只跟着他的步子走着,又不靠上去,也不会落的太远,她知道他的心思倒也不像是真放在了这院子里头,毕竟这时候入了秋,院子又是才搬进来的,四处只是简单打理过,花草后种便交给了天地管辖,转悠过,怕也只有那前头边儿水榭的一池塘荷看头多些,可这时候,荷早就枯了。

 

雨敲在廊上的瓦上,噼里啪啦的响,这声音耳熟,早些时候他和老五特地在长沙的老城里寻了处茶楼,守着壶普洱坐了一天——哪一天,也是这样落着雨,雨帘就在隔了窗的外边儿,有人来这儿特地喝茶,也有人特地来这儿听雨,也有行人来这儿避雨。

 

“您这把我叫来,莫不是为了学别人也来喝茶听雨?还是说您要候着这无根水来煮了这楼里今年来的新茶?“

 

老五在自己面前苦兮兮的坐了一天,怀里的那只刚养的小狗崽子窝着都不知道睡了几次了,这可倒好,又觉着冷,去他衣服里睡下了,露出点儿爪子来勾着他的衣襟。

 

“不,我等人。“外头的雨好像这时候下的大了点儿,她还会来吗?这样大的雨,许是不会出门了吧?就算出了门,家里也该让她坐了车回去才对?

老五倒了杯茶,喝了一口,顺着他看外边儿的方向左右看了,惊醒了怀里的土狗崽子,嗷一声要乱动,他赶忙摁着顺了几下,皱着眉毛不可思议似得把对面坐着的男人看了好几次,问道:“您在这儿坐了一天,就为了等一个人?而且那人,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也许今天都不会来。“

 

这句话一出,老五突然有点儿想把怀里的狗崽子扔那个男人顶好看的脸上,然后再把受了惊的嗷嗷乱跑的狗拿走,接着泼他一身的茶——不过只是想想而已。

 

他把狗安抚了,给他两人都倒好热茶,试探的继续问着:“您等的是个姑娘罢?“

 

这话问了,对方望回来,在他身上转了两圈儿,最后看到他安抚的狗,又挪回去,轻嗯了声,这声嗯,嗯的倒是让吴老狗险些真把怀里的狗崽子掏出来扔他脸上了,他真是满心的悲哀如秋雨,突然就绵下来了——爷,你早说你等着的是个姑娘啊,我帮你打听不就得了么,还用得着您在这儿一壶茶一天的干巴巴坐着?!

 

“您知道那姑娘是谁吗?“

 

吴老狗捧着茶杯,眼巴巴的看着那个平日里一派威严无所不能的如今却只能眼巴巴看着个空荡荡的街道等姑娘的老大——他心里怎么就这么恨呢?!

 

“听这茶馆的老板说,是这城里关家的大小姐。”

 

——哎!我说,这你不知道吗,怎么就不能带上一帮子人,哦不,带上媒婆,直接去关家找了那家老的说媒啊!您是没自信吗?可是您也不看看这整个长沙多少姑娘也是眼瞅着您呢…恨不得飞也似得嫁给您,您怎么就这么榆木脑袋。

 

一阵腹诽之后,老五觉得自己这茶今天喝的很不划算,真的,不仅不是新茶,更没有半点儿茶点候着,喔,之前倒是点过一碟小酥,不过那都喂了怀里的狗崽子去了——我还能说什么,我什么都不能说。

 

“佛爷,您觉得还等吗?这都快傍晚了,哪家姑娘这时候出来啊?“老五觉得如果再陪他这么坐下去,别说今晚了,这茶馆要是不关门,他可以坐到明天晚上去,没准儿还能不吃东西的等下去。

 

终于那个人的眼里露出点儿失望神色,不过很快就掩过了,他喝了那杯快吹冷的茶,说:“今天苦了你陪我坐着,走罢,家里该是备了饭菜,算我补偿。”

 

吴老狗看了看怀里的那只精神起来的土狗崽子,又看看起身的男人,说:“您介意给它准备一份吃的吗。”

 

张启山回头瞧了探个脑袋出来的狗崽子,伸手过去一揉,说:“不介意,走罢,再不走雨又该大了。”

 

——他该是那时候又碰见她第二次的。

 

霍七跟着他走完了雨廊,快一盏茶的时间,两个人一句对话都没有,一起走到桥口,那个人回头来看她,说:“院子打理了,可以搬来多住几天。”

 

然后撑开了手里的伞,跨进了绵绵的秋雨里。

 

霍七还是望着他,望着飘摇在风雨里的背影,望他走过的石板上溅起的雨水,望着他只向前而无半点停留的步伐,她也许知道了他心里在想什么。

 

大概,是想起那个穿着身月牙白旗袍,撑一把红梅伞的女人吧。

 

——那是个好女人,也嫁了个好男人,可惜,没有好事成了双,也没有好人长命这一说法留给他们。

 

霍七撑开伞,她望着那伞面上画着的鸟雀,漂亮的尾羽长长的坠在伞缘,像戏台上那花旦戏服上的穗子似得,手轻轻的一动,便慢慢的荡啊,荡啊,像水纹,一圈圈的去,不见个头。

 

第一次见她也是在那个茶楼上,他路过哪儿,进去和人谈事儿,谈到一半下起了雨,一个穿着月牙白的女人站在门边儿躲雨,茶馆老板见了,叫了声,他见她回头应答,罢后,老板从柜下拿出伞递给她,她答谢了,撑着伞进了雨幕,走了。

 

后来他就问过了那个穿月牙白的女人叫什么,姓什么,住在那儿,茶馆老板都说了,他却一下不敢去找她,反而是天天搁茶馆里耗着,结果这一次他干脆喊上了老五。

 

还是雨,可这雨好像没带来半点她的消息,大约是等不到了,算了,实在不行,就再说罢——再说。

 

可这再说的念头还没在心里捂热乎呢,和老五走到门口,正遇上进门的她。

 

老五自己当时抱着狗,欢欢喜喜的想总算能捞着点儿补偿,结果下了楼,还没出门呢,走在前头的那位挪不走了,自己上去一看——得,今儿这真不该来的。

 

她不过是来买茶,家里老父亲喜欢这儿的普洱,特地买今年的新茶回去给他喝,不过路上有事情耽误,又下着雨,来的晚了。

 

外头的雨大了,细密的像抹不开的珠帘,老五看着他呆愣愣的望着人家来了走,最后深深叹了口气,说:“她走了,您是要追还是回去吃饭去?”

 

结果那人一把拿了他的土狗崽子开开心心的玩儿了两把,大步的跑进雨里——他一人愣了会儿才拔腿追上抱着狗在雨里飞跑的男人,心里想的都是:我这是作了什么孽啊我这。

 

“老七,你通知了老五来这儿吗。”

 

走完曲桥,踏上水上亭,他收了伞,有不再前行的意思,隔了几步远的霍七跟进去,侧手抖了伞上的雨水,也不收,就把伞搁在地上,答道:“都来的,这时候,大概都快到齐了罢,您想什么时候过去?“

 

“既然都快到齐了,我们也不能去的太晚了,走罢。”

 

霍七点头算是答应了,正要弯腰去拿伞,那人却先了一步,将地上的伞拿了起来递给她,说:“下次要忙着走,就别放地上了。”

 

“好,有劳了。“

 

霍七想,自己该是见过那个女人的,在张启山成婚那天,他们九个人难得聚在了一起,那天张启山穿了一身红喜服,身边站着一位美娇娘,张府上下喜气洋洋,酒桌上大家都不免多喝几杯,唯是老五是半点酒不喝当着嫂子把张启山实实在在数落了一顿他。

 

众人听了当个酒后笑料,惹的张启山作势就要让人去宰了他的狗——不过说笑。霍七晓得哪天连向来不太开口的二月红也迎着喜庆唱了一嗓子,当做送给嫂子的新婚礼。

 

他唱的是什么呢?

 

唱的似乎是段儿粤剧罢?那时候他刚带着丫头从广东那边儿回来,听说他去学了几段儿,他本是唱旦角的,那天破天荒的唱了武生的一段儿,他身段好,就算舞起来也是有板有眼,空出的一大块地儿他们几个人瞧着他唱,丫头挨着嫂子,两人叫着好,张启山在桌上拉着老八老五不松手,非要讨个说法。

 

霍七那时候端着酒坐在一群打闹的人中间,看着在那儿唱的起了性子的二月红,看他咬着咿咿呀呀的粤话唱罢了一段儿又接上一段儿牡丹亭,看他掐着身段,撇着步,抖开带着的纸扇,听那嗓子里唱出婉转的腔调。

 

那天晚上月色好的很,二月红喝了酒,唱久了,有些沙了嗓子,丫头去厨房要了蜂蜜煮了蜂蜜水给他,关小姐,那个新进了门的嫂子,怕张启山喝醉,也去找管家想要煮一碗醒酒茶,却被放下酒碗的张启山一把揽进了怀里,笑吟吟的靠在她耳侧问:“你要去哪儿?”

 

她推拒着说我去找管家要一碗醒酒茶,结果众人哄笑,老八拎着酒壶歪歪扭扭的走到张启山后背拍拍,说,嫂子你别怕,佛爷是我们所有人中,最能喝的,我们都喝下去了,他还能站起来和你说山海经!

 

穿着大红喜服的新娘当即红了脸,挨着面子不好太推,张启山笑开松了手把她干脆抱起来了,然后一群人吵吵嚷嚷的要闹洞房,老五抱着个酒坛子跟着一路跑一路说,佛爷你别走说好的你得把我喝醉了你再去的!结果被二爷一把拦住把酒坛给他拿了,再揽着肩膀一起进了人群,追着张启山往喜房跑,闹了好一阵子,直月上中天,才各自散去。

 

“您是想起她了吗。“霍七想起当日许多事,想来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当初那个还带少年气息的男男女女如今都各自成家立业,走在不同的阶级上,每个人选的路不一样,站的高度也不一样,例如这个男人,他现在站在太高的地方,俯视着下头的每个人。

 

每个人,这里头,有他们。

 

她不认为这个人可以用平步青云来说,她倒觉得每次和他见一面,就能从他身上,触碰到极深的,孤寂。

 

那种孤寂不是常人的,是独属于他的,透着点儿寒意,可又让你清楚的明白,那就是他,如果没了这点儿,他可能还是他,不过你就会觉得少了什么。

 

他在关小姐死后,没有再娶,一心投入军队,就算是最动乱的那四年,他也守在长沙,硬是带着老九门明里暗里的保了那座老城四年平安无大动乱。

 

人心可畏。

 

“她家先是苏杭一带,后来因为家里别的事情,才去了长沙,她与我说过苏州这个地方,说起过苏州的雨和园林。”

 

张启山慢了脚步,走在霍七身侧,两把伞稍微的有些距离,悬着。

 

关小姐和您说了不少吧。“

 

“不少,她说园林里要有芭蕉与木格窗才好,夏天泡一壶普洱,靠在墙边可以看出去,就从那一扇小小的窗里。“

 

霍七想,也许在他身上感受到的并非孤寂,或许那是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刻痕,刻痕里留着各式的,属于他的回忆,久了,那些回忆像高粱,酿作冷酒。

 

“老七,你后来还听过二爷唱戏吗。”

 

霍七听着一愣,侧目看他,却发现他也看着自己,她低下头,看着遮在旗袍下摆下的一点黑色鞋面,摇摇头说:“不了,我离开长沙之后,就再没听过戏。”

 

张启山了然,与她走出好远,直到出了那大院门,上车前,他在她耳边说:“他早已不再唱戏,连我也未曾知道过。”

 

霍七把伞收起,坐到车的前座,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从镜子里看到坐在后座上,一身黑色暗纹长袍的张启山,想——是啊,他早做了班主,势力越来越大,就算不唱戏了,手底下受他培养的角儿这么多,也有人早超过他,他又为什么还要再唱呢。

 

人,不都这样吗。

 

“走罢,松鹤楼。”霍七抿着嘴角,对身侧的司机如是说。

 

苏州,松鹤楼。

 

今儿这楼是不外开的——除了早就收到邀请函的人能进这楼。

 

楼里今天摆了一出拍卖,提供藏品的人都是一位,藏品只有三件,具体是什么没人知道,而应邀来的人却不少,上下的坐满了,仔细算来约摸三十人。

 

来的人什么身份都掺杂着,但彼此都不知道,开始之前都隔着包厢和厚厚的帘,进了里头有好茶好食招待着,慢慢的听声音,嘈杂起来了,也该知道人开始到齐了。

 

“老五,你说这到底有多少人来了?”

 

老八不知从哪儿知道了吴老狗也坐在这楼里,四处跑了,突然开了他的包厢门进来问他,老五正拿着茶杯发呆,被他这么一下吓得差点烫了手。

 

“哎我说老八你怎么跑来的?”

 

“你这个别管了,我听说人到的都差不多了,你知道是有哪些人吗?”

 

老五把茶杯放回去,又捻了块儿糕点吃,吃了之后摇摇头,回答的斩钉截铁的——我不知道,老八气的差点儿拿怀里的书砸他。

 

他怎么会肯,扬手就要挡,还没等他俩打起来,外头响了一阵铃铛声,听这声音就该知道,这事儿,要开头了。

 

两人赶忙一阵收拾,老八匆匆跑走,另一人赶紧正襟危坐端了茶润润口,这一坐不要紧,坐正了,帘子都开了,他抬眼一看,刚喝进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

 

“这是做什么啊…。“

 

连他在内,老九门里的人来了七个,连这些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二月红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还是那把扇,放在膝上敲了敲,算作和他打了个招呼。

 

至于别的人,他有眼熟的,也有眼生的,四处看了,唯独斜上方有两处处包厢还没拉开帘子,莫不是人还没到?可这人没到,这事儿怎么开始?

 

“各位,现人已到全,我们今儿的藏龙会,可要开始了。”

 

下头铃铛又响了,一个女声传了出来,她身后还跟着个女人,手里捧着的玻璃箱里放着一个打开的古旧的匣子,那匣子里放着一个镯子。

 

霍七领着他上了楼,没出点儿声响,因为他们到的时候已经听到铃铛声,这事儿已经开了头了,暂时总不能打扰着,两人各自进了包厢,霍七刚落下座儿,她面前的帘子就开了。

 

老八往上头一看,嗬?!

 

老五在看那镯子的时候也顺着看上去,发现两处已经开了一处,而提着的玻璃箱子也正好到霍七面前,过了霍七,边上就是那处没拉帘子的包厢,下头的人看着那处帘子,颇有些为难,问道:“这位客人…?”

 

坐在边上包厢的霍七将茶盏一放,扬了手示意,那下边的人不好多作什么,只好不再管那一处不开的帘。

 

所以也没人知道,那一处是有人,还是没人。

 

张启山坐在帘子后头,外头的白光透过厚重的枣红色布帘来,他手边上没放茶,也没放碟子,唯独放着一个火折子和一个画折子。

 

他不由得笑笑,想,这老七还真是给自己省事儿了。

 

也罢,省事儿也好,省的多管。

 

他伸手拿起那个折子,上面是今天藏龙会的三件藏品,一个就是那个镯子,是只好镯子——霍七之前浅淡提过,不过她说到了最后,也说,没您的二响环来的好,若是您喜欢,收下也可,以后留给张管家那姑娘出嫁时候作了贺礼。

 

张启山想,霍七看上的东西,一定不会差到哪里去,再者老管家跟着自己这多年,女儿也在张府做过不少事儿,帮了不少忙,一个镯子,自己心底里倒是还觉着这东西不怎么吉利才是了。

 

他又翻了一页,画折子上是一块苏绣的绣帕,做工是极好,可这一方绣帕?是怎么上的这样的一个所谓的藏龙会的?莫不是逗着玩儿么?

 

外头的铃铛响了第二下,一个人又提着个玻璃箱子上来了,里头盛着一方叠的好好的绣帕,这绣帕和别的又不太一样,上边儿绣着大片的纹路,不像是花,也不像是某种珍奇异兽,可花花绿绿颜色各有,看起来也不失了美感,倒是怎么看都有点哪儿不对的感觉。

 

老六瞧了眼那东西,心底里嘀咕了两句,可后来又想,现在这时候,能有点儿稀奇古怪的东西都不错了,没被弄到国外去卖了,还留着——哎,知足。

 

张启山翻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是空的。

 

他合上了画折子,放在一边儿,倒是把那火折子取到了手心里,只等着第三声铃响了。

 

霍七等着第三声铃铛。

 

第三件东西,装在那玻璃的方箱子里,提起来时候,她迎着光,看见了那东西的样子——是一枚玺。

 

张启山听到了第三声铃铛,那提着的玻璃箱子依旧跳过了他的包厢,直接收了回去,他不慌着,只听得外头的人说了两句,意思是要大家对第一件东西开价。

 

那镯子还是讨喜,明眼人看得出是个好东西,价钱用不着多久就开高了,霍七皱了下眉毛压了那边儿的老头儿一个价之后,端起手边的茶,要喝上一口,却听见二月红那边儿传来了一声响。

 

他说了个价。

 

霍七愣住了,茶也没喝,那老头儿似是气着了,立马又加了个价,边上的二月红扇子再往手里一敲,又一个价。

 

两人似乎争起来了,霍七看的有点儿傻眼。

 

张启山在后边儿听着,听的够了,摸了那火折子,起身往那包厢边儿上的灯芯燃了——拦住了那老头儿还要加价的半截声音。

 

他点了天灯。

 

老五对那镯子没兴趣,他家里不需那玩儿,如果是个长命锁什么的他还能玩玩儿,这女人家的东西——买了回去家里那个也不喜欢啊。

 

就听着那几个人争来争去,都快听得睡着了,突然场子里喧起来,他睁开眼一看,上头那处没开帘子的包厢居然点上了灯?!

 

——那地方居然有人?!看都不看你把灯点了?!

 

他不太懂。

 

这灯一点好办,也不好办。

 

藏龙会还是按着规矩走,可这价格是怎么都不敢再大抛来,谁都晓得这场子里点过天灯的路子,虽说这时候不比当初迂腐,可是要真是得罪了个什么有点儿地位的人,随便两下子自己的那点儿事儿不得抖出来,落个世道罪名,可是不敢当的。

 

后来那块儿绣帕,也有人刚争上,争到一个数儿了,那一处又燃了盏青灯。

 

喧哗的会场犹如被敲了个当头棒喝。

 

这下轮着老八不懂了——这玩意儿一看就不是什么名贵的,几个不识货的争就算了,怎么还有人居然会为了这事儿点灯啊?

 

到了最后一件儿。

 

“各位,这是藏龙会的压轴藏品了,这枚玺不知会花落谁家呢?”

 

——玺?

 

张启山皱了下眉头,他没看过那块儿东西,他知道老七肯定看见了,可是这时候她怎么过来和自己说那东西什么样子?

 

外头的铃铛响了一声,他还在想。

 

响了第二声,他依旧在想。

 

等到第三声——

 

摩拳擦掌的人还没来得及说上话,那处包厢上又幽幽亮了灯——一点三盏?!

 

有人开始小声的讨论起来那背后到底坐着谁,这可小声了,慢慢就变的大了,甚至久了,全场都在问是谁,起码路个脸,让大家看看。

 

主持的这人拦不下,苦笑着不知如何办。

 

二月红把捧着的茶盏重的一搁,沉声道:“问什么,今天到场的名单不是就在你们身边儿搁着吗,有什么可看的,别人不开帘,可人点了灯,不开帘的理由多了去了,许是他觉得自己生的不好看害怕吓着你们,二可能是他这些日子起了麻疹,不愿意开,理由多的是,非要讨一个作数?”

 

被他这么一说,众人纷纷看起名册。

 

“是关先生么?”

 

关明栾先生?“

 

“这人是谁…怎的没听说过。“

 

倒是没人管这名字听没听过,大家愁着讨论的时候,霍七已经走下去了,站在会场中间,说道:“今日各位赏光来藏龙会,实在是我松鹤楼的福气,如今藏龙会已毕,松鹤楼在各厅宴请各位,还请各位今日,不醉不归。“

 

没得着东西不要紧,能吃一顿正宗的苏帮菜,也算是不虚此行啊!

 

人们纷纷谈笑着出了包厢,往后边儿的大厅去了,可那有几个人,却是挪着步子走到了霍七边上,慢慢的,八个人就站在那下面的堂中间了。

 

没等人开口问霍七,她侧了个身,说:“我们几个,在这边儿聚一聚,算是我请客了。“

 

他们几个坐的是个单独的厢房,靠着水,显得幽静,落了座,二月红先提了话说:“老七,这藏龙会,恐怕不止这么简单?“

 

一直闷着的老三也应了一句,霍七没答话,只亲自把准备好的菜放上,老八望着凑齐的满桌子的好菜,叹了口气,说:“霍家姑姑,你可别再吊着胃口不和我们说了——?“

 

霍七上了最后一道松鼠桂花鱼,突然听得外面有人接话道:“她不吊着你的胃口,你还能有胃口吃下这些好菜吗?”

 

来人言语里带了三分打趣,闻了其声,便立马见了其人。

 

张启山不知从何时下来的,手臂上还多了条白色围巾,里一白色圆领袍,外衬黑色暗纹长袍,脚下一双牛筋软跟皮鞋,进了屋,站在霍七方才站的地方。

 

“佛爷?”老八转身瞧着他,眼镜差点掉下来了。

 

“佛爷,你这时候不该在北京?”解老九看着进来的男人,满满的都是不信,他明明昨天才从下人哪儿知道,说张启山正在忙着别的事情,怎么今天就到了苏州?!

 

怕只有早就知道的霍七 没什么反应。

 

还有将扇轻敲在桌上的二月红,他起身拿酒斟了一杯,望着还站在门口的男人,举杯道:“关先生,今日三盏天灯,该是出自你手。”

 

张启山颔首,行步入座,同是倒了一杯酒,与他平对。

 

“这三盏天灯,不输当年风范,这一杯,我敬你。“

 

“好。“

 

两人对饮一杯。

 

二月红又倒一杯,再道:”关先生,这藏龙会里真正藏着的龙,该是你才对。“

 

张启山莞尔,答道:“对。”

 

两人又饮一杯。

 

这回二月红没再倒酒,反而是张启山斟了一杯,举敬在座,稳声道:”今日寻各位前来此会,不是为别的,只为一聚,至于这到底是藏龙还是藏虫,我们暂且不论,今天就依了老七那句话,我们不醉不归,这一杯,我敬各位。“

 

霍七先应了他,起身举杯道:“对,不管藏龙还是藏虫,今天,我们九个人,不醉不归!“

 

二月红起身再倒一杯,道:“不醉不归。“

 

齐铁嘴搁不住酒香,赶紧起来倒了一杯,笑的开心,说:“好!就喝个痛快!“

 

余下的人都倒酒起了身,白色的瓷杯装满酒,碰到一起,围成一个圈儿,他们高声笑着,彼此都说道——好!我们不醉不归!

 

外头还落着秋雨。

 

绵绵的不肯停下。

 

这苏州蜿蜒开的河流,高处去看了,就像腾起的龙,匍匐在这雾蒙蒙的雨中。这烟雨中总有人撑着伞,慢慢的走着。

 

这走的人多了,便遮去了好几处地方拼凑起来的曲折图样。

 

就像这世道,刚刚脱去了硝烟弥漫的外套,迎来了一场绵绵的秋雨,秋雨洗刷过土地,洗刷过那些当初被掩埋的明珠,慢慢的凸显出来。

 

在这绵绵秋雨里,有人希望趁着它,得到成长,得到长生,那就求了龙王,求了老龙王多下些雨罢!

 

老龙王答应了他,将自己的爱子关押进了求雨的那一处神庙里——去罢,去罢,自古无人不喜长生!

 

但龙子逃出却藏在了这茫茫的烟雨之中,它等待着,等待着这秋雨停歇,那时候它便可腾云直上,随着大好春光,翱翔于天。

 

那一处水榭里的旧友们啊,还在说着不醉不归。

 

不知他们正站在这龙首之上,那龙醒了,却被这重重的不去烟雨和繁华的亭台楼阁压着,它睁着眼,瞧着那些世人。

 

它瞧着他们。

 

瞧着觊觎它的那些贪婪之辈,也瞧着那些不一般的人们,它悄悄的靠了过去,它让那些在雨中撑着伞的几个人慢慢靠到一起。

 

它对他们说。

 

——去罢,去罢,那些所谓的长生,是属于你们的,本来就是你们的,你看这秋雨,你为什么要撑着伞呢!

 

——把伞拿开!拿开!让天看看你们的模样!你们才是真正应该得到那些东西的人!

 

那些人听了话,拿下了伞,站在了雨中,可他们不会被雨打湿,因为龙子给了他们避水的珍珠,它说——这些东西,你们先拿去,去到那个关押我的地方,你们就能得到长生!

 

谁知道它到底是否还是龙呢?

 

谁又知道,那地方关押着的,到底是长生,还是无边无际的如同怪物一般的孤寂呢?

 

没人知道。

 

只有那藏龙知道。

 

它知道。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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