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的久一点,我的文力就回来了。

《山河故人》后记

1949年,深秋,开国大典前一日夜。

天入了秋,早早的黑了下来,车到地方时候,巷口下了车,和同行来的二爷基本算是摸黑拐进巷子,找到了之前安排的休息处。
各自取了钥匙,带着行李上了楼,简单谈了两句便分开回了房。
屋子里带着很重的潮气。
关上门摁开灯,把手里的手提箱放到桌上了,再返回去把灯打开,头顶的白炽灯灯管闪了又闪,亮起了泛黄的光,摸出怀表看了时间——九点,不算早,也不算迟。
稍坐片刻后觉出困乏,脱了身上的外套搭到椅背,去了靴袜合了衬衫躺上床,仰着望到微有水渍的天花板,不过多时眼发酸,阖目入了梦。

是梦。

“是啊,我知道,我终究会变成你的。”
梦里的天边有朝阳起,城楼下马蹄嗒嗒,初春的晨风刮的脸还是生疼。
我身后站着背对的他,我知道。
“是,你终究会是我,去吧,他们在等你。”

我还记得。
没忘过你。

梦境从来短暂,时间却哗啦啦的跑去不少——不是第一次了。待策马回首眼中的城楼渐渐被光没了影子,这个梦就该醒了。
睁眼来上头的顶灯明晃晃的,像梦里城墙边点点冒出脸的太阳,把手臂抽出来挡在眼前,等到眼睛适应了光线撤下手臂坐起来。
外头的巷子里已经有了熙熙攘攘的脚步声,还夹杂着一点儿小声的讨论。
摸到枕下的怀表瞧了时间,午夜一点——我没有睡多久。
躺在床上再没了睡意,听着外头有人走过的声响,心里是怎么都闷着一口气,上不去,更下不来的堵着,宛若海绵,它挨的越长,它吸的饱了,膨胀开了。
赤脚踩地去开了随身带的行李箱,里头就放着几件换洗的衣裳,还有一包新做的梅干。
探指拆了纸包拿了一块儿压在舌下,静立桌前许久,才调着那块梅干慢慢咬着回身去穿了袜,套上靴,一把抓上外衣,捻着领一抖上了身,出了门,下了楼,冲到后院找到了车,拿钥匙开了后备箱——里头搁着两坛子酒。
那是最好的花雕。
抱了一坛甩下车后盖正要走,后头悠悠有人问。
“佛爷,您要这么穿着去喝酒吗。”
停下步子转过身,二月红站在身后,就在车头边儿。
“...总不能不穿?”自己现在像什么样?裹着一身厚重的军服,抱着一坛子酒,头发怕也是乱七八糟,怎么说?——喔,对,活像个熊瞎子。
“您好歹脱了这身大衣再去。”二月红走到面前,把酒拿了过去,自己低头看一眼觉得也是,把外面的大衣脱了交给他,也一手把酒拿了回来。
“时间不多了,您记得早些回来。”
对方接着大衣留下话转身去了,黑夜里他细声唱着:“我有一壶酒,足以慰风尘。”
北京半夜的风,不比长沙的温柔,反而多的是凛冽,里头卷着还带火石味道的风沙,直直的扑面,不留情面。
天安门的城楼下已经陆续聚拢了人,还好,夜色掩着,人群还算安静,提着酒坛子从侧边儿溜上了城楼,挑了个不起眼的地方,就这么靠了白玉墙栏一坐,手扯开坛子上面的红封,抱坛仰头灌了酒,泼洒到地上,酒香散漫。
酒泼灌下去了一小半,觉得压在心口上的石头轻了点儿,长长的舒了气,眯眼看着呵气叹作了白烟,又寥寥的没了。

没了,再也就找不到了。
就像心底里一直埋着的那点儿东西,不大不小的在哪儿,可总觉得要去抓起来的时候,手心里空落落的。
什么都没有。

言犹在耳。
清晰可闻。

“你看,我和你一样,穿了这身衣裳,来了这个地方。”
举着坛子抬起手,望着那圆鼓鼓的一团自言自语的笑着摇头。
“你肯定不像我,不像我还会坐在这儿喝酒。”
心底狂性未死,可却像是被什么消磨,一点点的磨去了形体,最后留下丝缕幽魂,让它活着,却再不能充斥的满心满怀。
“你也是这样吗?”
抬头抵到后面的冰冷雕花石面,似笑非笑的问了。可问了也没有谁来答,那下边儿广场的人却越来越多。侧头从缝隙里望下去,熙熙攘攘的人,像蚂蚁。
不知道那人群里头有没有这样一个人?穿一身长袍褂子,一条羊毛围巾,一双软跟鞋。
——有吗?我不知道,这样多的人,我哪能看得清。
“二爷最近总唱一句,可我觉得,那句不该这么唱。”
提着酒坛子站起,弓背靠着后头的栏,低头想着二月红最近老唱的这么几句,开口哑着嗓子学着唱。
“我有一壶酒——”
年少鲜衣怒马,狂气难磨。那是我,也是你。
“妄慰天下人——”
想起家里大厅中还挂着那副字,斗大的国泰民安镇在中间,下头直接搁架着那把黑鞘的刀。
“翻坛洒遍地——!”
站直攥紧湿漉漉的坛边儿,就着任酒灌下来,喉头里咽下去一口,下一口急忙着压上来,半点余地不留,直逼到气息不稳,手腕一翻把坛砸了,碎片飞起,剩酒洒遍地。
“锈刀,伴孤魂——!”
酒呛着了,醇厚成了刺眼的辣,弯腰把几块大的碎片儿捡起来,拿着,站在原地低头望着底下广场上的人群,微翘了下唇,阖眸摇着头背身离了那地去,一步一步踩下楼,把碎片扔了,避开汇起的人流,趁着还有点儿的夜色,回了那条巷子,进了门,上了楼,开了门,里头坐着个穿着长衫的男人。
“您不该喝的这么多的。”
二月红撩袍起身,走到门口,掩了点儿门,指了屋中的一桶热水说道。
“您解解酒,换身衣裳,我们也该走了。”

我不晓得你有没有走到这儿过。
也许你来过了,现在轮到我。
战争终于退离这片土地,它饱受摧残,可还是活下来了。
我现在就亲眼见着,她重来过了。

身上酒气被热水散了,只还在身体里留着点儿余热。耳边是飞机轰鸣过的声音,还有民众的欢呼。
抬头望了在白日下的那新红城楼,彩旗随风卷,一派重生过的模样。
“要我陪你上去吗。”
热闹之中,身边有人低声问。
“不了吧。”
侧目往人群望过去,又往那高楼墙看了,心底压着的那点儿不轻不重的东西,像碰上了重物,极重的,与之迎面撞上。

哗啦。
碎了。

“这城楼,不是这么好上的。”摇头探手把他手臂上的披风上了肩,扣好,迈开步子,朝着不远的梯,缓声道。
“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

我终究还是会成为你的。
你来过罢。
如今,该是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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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sue苏门陈生。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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