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的久一点,我的文力就回来了。

《饮鸩》十三

十三


这头是给了面子了,那头总有人不太给面子,陈霆刚准备提筷子再夹半块萝卜糕的时候,阿祥该是从辣味里缓过一些了,伸手拿了块桂花马蹄糕咬了一半,哑声说:“阿霆,长沙新派来了一个军官,据说今天就到了。”

 

糕点一块做二,他还没来得及弄起来,给这么一说,筷尖顿在糕面上,竹筷头染了点儿油光,在天光底下显得一片亮色,等着阿祥把那块桂花马蹄咬的差不多了,他开口问道:“新派来的军官?就只有这点消息?”

 

“暂时只有这个,别的不太清楚。”桂花马蹄甜腻了一些,味道不如马蹄糕本味好,不过滋味也是爽口的,冬天吃着也是舒舒服服,不凉,嘴里的辣和热给很好的中和一下之后他伸手拿了陈霆筷子,夹起分开的其中半块萝卜糕就着吃到嘴里,再道:“还有就是,二月红家的徒弟,陈皮阿四,这些天,手下的兄弟总看到他找一个奇奇怪怪的女人,而且昨天还去了那个什么分会哪儿,昨天晚上我们伙计出去喝晚酒的时候,看到他从军区方向过来。”

 

 军区?你们怎么就知道是他。”手里握着的筷子空了,顺势拢指双臂交叠放在桌边儿上转头看着边上吃起东西毫不含糊的男人,又问道:“你是说,巷子里的那个美国长沙分会?”

 

“嗯,还有别的分会吗。”白嫩萝卜糕重新沾上了点儿艳红的酱料放进了嘴里,试探着的辣味好像比之前那块好了许多让阿祥放心不少,吞了一半之后倒了碗水,继续开口说:“你是不知道,陈皮阿四手底下背着二月红的盘口,和我们这儿争过事儿,准确说是我们触着他们了,先前不知道是谁,结果那次我去看看才知道是他。那几个伙计是我那段时日派着盯他的,能不熟悉那是谁?”

 

陈霆探手过去捻了块盘子里的桂花马蹄,稍拿近些就有很淡的甜香气窜起来,糖桂花是个好东西,泡出来的桂花水或者做成桂花糕都好极,孩子总偏爱一些,倒是他从小吃甜不多,酸苦辣不少。

 

就像生意这东西一样,人人看了都是觉得甜头重,吃了才知道,到底做的好还是不好,能不能往肚子里咽,又或者,看着不错,闻着不错,哪怕都吃到嘴里一口了觉得不错,也保不准下一口咬到没碎开的粉疙瘩,或者,桂花里跑了虫子这种让人犯恶心的事。

 

他把那块桂花糖糕吃了,起身把那两份东西取出一份放到阿栋面前,轻声说道:“把这份带给茶楼的姜师傅,做法自己挑,别到时候就给我端着原样来了,不够顶多添一碟别的小吃上来,十点左右我带人过去吃早茶。”

 

“你带人去吃早茶?”阿栋看到放在自己面前的两个盒子,愣了一下,这莫名其妙的怎么带人吃上早茶去了。

 

倒是陈霆脱衣服来的干脆,两下把身上穿着的衣服一脱,伸手拿起之前换下的衣服往身上披,背着身一边扣扣子一边还脱了裤子,单手提着往上出穿,嘴里回了句说:“我带人去吃早茶,不过之前我得先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赶过去时间差不多,所以一定要姜师傅好好的帮我做几个点心,能把二楼的包间给我空个位置出来的话,那最好了。”

 

言语罢了他已经撤开了双手开始拿马靴往上拢了,阿祥从吃食里反应过来,起身唉唉唉两句拉住要扬起的手臂,皱着眉毛问道:“怎么,你难道要带张启山去茶楼吃早茶?”

 

陈霆的穿外衣的手臂给拦在一半,衣服卡在手弯上,被这么一问他自己都反应了半天之后侧脸看着身边的阿祥,嘴边儿还给辣酱辣的红了一圈儿,样子有些滑稽,他看了松下一只手臂抓到拦着自己的那只手上给捉着拿开,一耸肩把外衣搭穿在身上,面上一本正经的答应道:“既然是赔罪,那是该我亲自去请他喝杯茶,不是吗。”

 

“陈霆你疯了?!”这好像是他第二次在这么短时间之内被这么说,为了证明他真的没有疯,他把桌上另外的两盒糕点提了起来对着阿祥晃了一下,解释道:“没有,我知道你想告诉我什么,但是我可以和你保证张启山不会对茶楼下手,这盒糕点我会让人送去给二月红府上,书信也会一并交付,不用担心了。”

 

话给堵死了,没法反驳,虽然疑惑依旧可以有,但是问了也会被他完完整整的找到答案全盘还回来,面前拦着的人气焰被直接压到了低,陈霆抿着唇皱了眉看他一阵,转头低声拜托道:“阿栋,人就麻烦你叫过来了,我先走了,东西有劳你带给姜师傅。”

 

擦着阿祥肩膀过去的时候,陈霆和往常一样,伸手在他肩头上不轻不重的捏了把,然后念下一句很轻的:“我先出去了,回见。”

 

只待到他跨出屋门,走出大半个院子,另一个人才转过头看向已经无人的地方,这样一眼,连目送都不像。

 

张启山洗去一身泥腥换好衣服回去的时候,正上楼,就听到后头远远的熟悉的声音喊了声佛爷,他回头瞧了眼,点头示意副官先离开,又淡道:“上楼吧,有人送来了一封信。”

 

对方说了声好,和副官做上一揖,快步跟了上去。

 

齐铁嘴那天是看着二月红给张启山做处理的,那场面活活是让他一晚上没好好闭眼,实在是想想都发慌,好不容易睡着了点儿,这第二天还没补上觉,就又给副官叫上了,说是佛爷醒了,叫过去一趟。

 

老八肿着个眼抱怨说佛爷倒是从下午一直睡到现在,可他还没睡多少时辰呢,能不能晚点再去啊。这话直接给副官当做了耳旁风,把衣服给他往身上一放,微笑着请道:“请八爷先换衣裳吧,佛爷在家里等着呢。”

 

哎,送佛送到西——老八一边穿衣服一边在心里这么安慰自己。匆匆忙忙的就跟着副官往张启山家里赶去了。

 

这一赶到撞上他,两人回了屋里,往沙发上一坐,张启山就把信封拆开,两人一人一半逮着哪儿就看了起来。

 

张启山洗了澡,脑子清醒很多,一目十行几页纸没多少就给他翻的差不离,倒是老八在边上看的津津有味,还时不时的笑出声,引得的他不太明白,问出是嘴第一句话就是:“你倒是笑什么呢,看这个也能高兴成这样。”

 

“我啊,我是在想这二爷写这封信的时候,煞费苦心改变字体的样子。”齐铁嘴把手里的那一沓书信翻了翻,另一个人不解,拿着书信追问道:“你觉得是二爷写来的?”

 

老八翻了手腕把那东西递过去了一点示意张启山看,伸指点着纸面道:“这矿山好说歹说是二爷他们家祖辈去过的,没理由不追查清楚,而且按照这这信里所言,我们完全是侥幸逃脱了。”说到此处他皱了皱鼻梁摇头道:“但是,我觉得,这信里,二爷对矿山的事情,仍是有所保留的,没有全部告诉我们。”

 

张启山看他分析的头头是道,又看看信纸,觉得说的也不无道理,当即就开口接话:“你,再去矿山一次。”

 

“啊?还去啊!”老八正看着那信纸琢磨,给张启山这么一说立马就冒了声,趁着张启山没来得及说下一句的时候马上说道:“佛爷,那地方你不是没见着,你怎么还要去?”

 

“日本人都可以下去,为什么我们不可以,而且这一次你去的时候,先去周围好好看看。”这话就是命令,实打实的就是要老八走一趟才算数,这还能驳吗,齐铁嘴认了个坑,毕竟这是自己跳的,也没法出去了。

 

“佛爷。”张启山看起来还要说些什么时候副官从外走近到桌前,说道:“上峰发来电报,说是派遣了一位新的情报员来协助工作。”

 

张启山紧了眉,抬头问道:“知道不知道是谁?”

副官稍想后答说:“好像是姓陆。”

 

是陆建勋。

 

他心底一下便清楚,把信纸往桌面一放起身就要去换衣服,给副官走前两步拦住了,慌道:“佛爷,你这是做什么,有什么事情你吩咐我就可以了。”

 

“这个人不是你想的这么简单的,我要亲自见见他。”

 

陈霆走回了自己的在街尾的房子,开了门,进屋的那一刻他闻见一点儿陈旧的气味,从门口开始绕着屋子一圈儿砍下来,一边动着脚步一边猜想着是否是屋子里的哪一个木柜又受了潮,木头又开了花这样的事儿,脱下了长长的马靴,去下袜子,光着脚上了楼,只要抬头就能直直看到屋门。

 

曾有风水先生来他这里说这样布局很是糟糕,让他好歹是换换,陈霆没肯,只笑着用茶水应付过去,后来他在这里住下好几年,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拧开门,进了屋,窗帘拉着,厚厚的深色遮掩着外面本就不灿烂的阳光,他站在黑暗里脱下身上脏兮兮的衣裳和裤子,凭着感觉拉开柜子找出里面显色一点的衣裤就往浴室走。

 

浴室是很小的隔间,但是装潢的价格却要占到这房子的一半左右,来去不过十步的长形地段,铺着能挑到的最好的地砖,墙上也覆着和地上相交映墙贴砖,有不大不小的一个洗手台,有一面镜子,在洗手台上,正对着门。

 

而挂在通风口的百叶窗是对着巷底的,有光透进来,折折叠叠的裹在凸显的腰身上。人身本是裹在暗色里的,被水浇淋也没能冲走那些色调,光斑在蜜色的皮肤上,一线一线的从脖颈蔓延到脚踝,这样装点着——活像一条在水中的黑体白环蛇。

 

冷水在冬天简直是酷刑,本就不算热的皮肤被如冰的水泼下,冻的男人闭眼打了个寒颤,然后抬起手,一瓢又一瓢的冷水接着就来了,白环里有了微微的红,生在青色龙纹的周边,等到全身都被水泼完,他伸手握住了边上盒子里的一块香皂往身上抹,泡沫来的很慢,很熟悉的木香冒了出来,让人从寒冷里睁了眼。

 

洗完这个澡换上干净衣服的时候,陈霆走出浴室,脚踩在屋里的地上,延绵出不易见形的水印,他身后好像还跟着百叶窗里的光,跟着脚后跟一齐跑了出来,停留在水色上再没离开。白色的棉袍长到小腿,很好的把他包住,刺骨的冷是难受的,却让人格外的清醒,而那点儿木香也在冷水的作用下转成冷冽的香,浮动在空气里。

 

穿着浴袍的男人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外面的光投进来,衬的他脸很白,整张脸都很白,唯独是眼角与唇瓣飞着半点红,不过那红色是颤巍巍的,好像动一动就成了悬在枝头的冬日的花,要坠在雪地里,被湮没了。

 

陈霆的心跳是乱的,不受呼吸控制的在搏动,之前的冰冷作祟。而他需要调整,一次一次的深呼吸让他僵硬的四肢慢慢的苏醒过来,被冰冻的血脉重新在血管里长流,带去一丝,两丝的暖,慢慢的堆的更多,这样自本能的温暖让他很觉得安全又舒服,也让身体迷醉。

 

男人对着光眯起眼,恢复正常的心跳和呼吸促使他去换一套衣裳,无数的声音提醒着他需要做的事情,然后他伸手解开腰间的白色袍带,转过身,交叠的白袍被膝盖撞开,却还卷在大半的小腿上不肯被就此被流放似得贴碰着。

 

请客人吃饭,总不能穿的太奇怪。

 

他这么想着,探手挑住了柜子里那一套搭对好的衣服拿了出来。

 

张启山换好军服走到书房,刚翻开桌面上堆着的一叠书的第十页的时候,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尔后近了,再近了,紧接着的是一声听似亲切的——启山兄。

 

男人从书页上抬起头,与来人握手,客套话出了口:“建勋兄,你来的居然这样的早,我还准备让人去接你。”

 

“哪里哪里,你大病初愈,而且近日你身上已是千斤重担,小弟这点事情还是不要麻烦你了的好。”陆建勋笑的很真诚的样子,手上还握着张启山递来的手,两只手都给皮质手套裹着,谁都摸不着谁。

 

张启山邀他坐下,回头就让人备茶,转回询问道说这次他来,可否是因为上峰有新的命令,陆建勋一句推辞茶水,可后头说着话表情还是这样笑着,话说的一字一顿的——如今时局动荡人心不安,上峰派我来协助你,以做好万全的准备。

 

好一个万全的准备。

 

他也回着笑,看起来二人亲切又熟悉,不过副官从外走进,怀中一摞的档案袋,对着他俩敬礼,低声道,佛爷,资料送来了。而另一人却摆了脸,冷声道:“看不见这里有客人吗?”

 

陆建勋见状,推辞说启山兄近日公务繁忙,我不便打扰。这话一出便有了一句喝杯茶再走来挽留,可惜没能留住,人起身就出了门,留得张启山和副官在沙发边并站着看背影,张副官不解,问怎么这人与他称兄道弟,张启山一手放侧兜里轻声道:“这就是这个人的本性,他与我政见不合很久了,以后遇见这样的人要离的远些。“

 

“这些文件是给我的吗。”他问副官,副官把档案袋递过去,说是的,张启山抿着点笑,高高兴兴的接了过去就往书桌边去了。

 

张副官蹙了眉,想到刚刚离开的人,迈步出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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