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的久一点,我的文力就回来了。

《千秋》段子/山霆

偶来此地竟忘归,风景依稀梦欲飞。
回首故乡心已碎,山河无恙主人非。
——张学良

他离世的第二年,国土遭倭寇入侵,城池沦陷,其有长沙。
敌军军机来前张启山收到上级指派紧急疏散民众,他想也没想,起身抓了衣服就要外走,被副官拦下:“佛爷,您不能去。”
“大敌当前,我身为长沙的布防官,为什么不去?”
张副官听这话抓他手臂更紧了,眉都纠起:“佛爷,长沙城需要您,疏散的事情我们来做,您一定不能去!如果您出了什么事.....如果您出了事。”
青年人把尾后这句话喃喃着,始终没有定音,好似这话说出了口,就要成真一般的可怕。
如果他出了事?
这有什么好说的,如果他出了事,也要让下一个人继续站在他的位置上,接住染血的刀剑或枪支,扛起不能死去的信念来战斗。

——如果张启山死了。
他看着眼前追随自己多年的副官,突然想起这一句话。

“张启山,你会死吗。”
这句话是那个人问他的,在他离世前的某一天晚上。天边有月,是难得的没有下雨,不过夜风仍凉,吹的骨里生寒气,直直的冒起来,刺的疼。
而陈霆仅着了身薄衣,肩上斜搭着件外套,遮住大半后背,歪歪扭扭的露出半块里面的白衬衫。
“为什么不会,我只是个平凡人。”
平凡人。
抛开一切花花绿绿的,乱七八糟的的东西,无非就是个赤条条的来,又赤条条的去的普通人。
但这个答案,好像不如问者意,陈霆反问他:“张启山,你又为什么要死呢?”
人为什么要死?他张启山又什么要死?在他眼里他的命从来不是他的,早就交付出去,早就埋入黄土,可能他的命,不是命了,不看作命。
“为国身死,军人之责。”
八字寥寥,掷空处有声,却无回应。
陈霆看了外头那月好一阵子,笑了起来,他讲:“你晓得不晓得,道上有个关于我的说法。”
张启山答:“不知。”
他却回说:“原来你比我更无情。”
是。
道上关于陈霆一人说法纷呈,他不是不知,是知道的多了,不知道指的那一件。可无情两个字提起,张启山就心里有数。
陈霆漠然时眉眼最冽。
舔血过日子的人除了眉眼似刀凛冽,手段也是数一数二的烈,在他身上那句姜还是老的辣就不定数了。
道上人传他无情,说他铁石一般的心肠,任是谁去说半句情都不顶用。
传十,传百,传的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亦是一群人酒足饭饱了的话题。以后当着面,说起这话,管恭维也好,冷嘲热讽也算,只要提他陈霆一句无情。
他都不恼,从不急着翻供,而是笑笑作罢,要当真有人追问,男人讲:“能说我一句无情就最好,哪里来的所谓?”
天知道,他是到底有没有所谓的。
——原来你比我更无情。
这就是那天谈话的最后尾声,张启山一直一直的记着,陈霆那时候转过了脸来,他大半的身体都笼在清白一色之中,就立在离他不远处的窗边。
桌上的灯在绿壳下显得不这么明亮,加之书房里就被摁开了最简单的那根白炽灯管,这样的光悠悠的落到脚边,拉开长长的,长长的距离,由宽而窄的从陈霆开始向着张启山延伸。
是无情——就像这些蔓延到他跟前那些细又窄的清冷白光一样,丝毫不为他所动,也半点不肯多分些许。
他也知道他无情。
可偏又知道,陈霆最无情是真,但恰好,是用情至深。
可是张启山不明白,怎么他自己也成了无情那个,还是更无情那个。

——如果我死了。
“副官,你亲自去疗养院找院长,把何先生送到安全的地方之后来东门找我。”
年轻的军人知道拦不住他,终归是放开了攥着衣服的手,答应着明白了后便转身离去。
张启山听脚步声远了,退回两步把之前穿在身上的厚外套脱下叠放在公文上后径直走到床头木柜前半蹲身拉开了底下的柜子,里头就空荡荡的放着一只木盒子。
盒子很轻,里面放着几张照片,剪下的小块报纸,男人把那其中一块报纸捏起来摊在手心,草草将上头的字看过,低头笑了起来。
张启山其实明白。
明白的不能再过。
那是他从一开始就明白的道理。
只是那时候被不肯给予的那个人迷了心,失了魂,丢了魄,一时间都忘了干净,所以他才真真的傻了,傻得不知道为什么陈霆要这么说。
现在他都记起来了,那个害他魂不守舍的人死了,死在张启山跟前,还死在他怀里。
死在天地肃杀,大雪纷飞的长沙。
这下他脚底再没有清冷的白月光向着他延去,有的是无边无际的漫漫雪,再不怕无人给予。
这下他终耗尽生死,把以往细白的光都换做血色的花,足足的铺呈了张启山走过的身后路。

“张启山既为军人,若有一日命付国土,无怨无悔。”

陈霆笑起来眉眼生多情。
万物生发时张启山见的他,远是青山绿水绕,近是红花碧叶生。
天地盛热时张启山爱的他,受的是欲浪缠身苦,尝的是入骨相思痛。
月带薄凉时张启山明的他,说的是无情无谓皆作罢,做的是有情不讲放不下。
茫茫苍雪落不尽时,张启山失了他。
管是无情也好,多情罢了,都好似这一把雪,天地一片落了净。


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抗日战争爆发,国土沦陷。
一九三八年十一月十三凌晨,长沙遭火焚城,连烧三日,全城焦土,化灰为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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